兰玉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改变？”

谢尘缘摇摇头：“因为这世间不那么平稳动荡，但人却要怀抱一颗菩萨心肠，去回应广大民众的诉求。而千百年来，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贫寒出身，怀抱着这样政治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但从未有一个人真正的成功过。好像是一个怪圈，好像所有人都在驳斥人性本善。”

“为什么要强求别人呢？你自己是善的不就好了？”兰玉又道。

“是啊，我有你想的那么通透该有多好。”

谢尘缘感叹：“可是我做不到。我光是看见，就觉得心力交瘁。”

“活该。”兰玉说道。

“你这小孩。”谢尘缘失笑，但很快又恢复严肃的表情。

“你可知，这天下人间，下有有平民百姓，上有达官显贵。就连皇室都要分三六九等，朝廷之上，看的是谁话语权重。”

“从古至今，过往力求改革发愤图强者不在少数，可最后落得的下场，都是头首分离，多的是被天子一怒之威扔进天牢里，又或者被对立面的敌人陷害流放荒地的，又有几个能真的改变人心中的固有观念。”

“人的实力越靠上，强者就越多。他们慢慢的形成一个圈子，合起伙来，同他们画出了一条分割线。否则为何要有飞升，又为何要有修仙界的存在，他们想和人类抛开关系，却打着造福苍生的噱头，让自己能心安理得的接受香火。”

“那为什么你现在在这？”兰玉不解。

“我放弃了。”谢尘缘只道。

“放弃成为神仙？”

“显而易见的事。”

“为什么？”兰玉紧追不舍。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谢尘缘失笑。

“总有原因吧。”兰玉小声嘀咕：“哪怕是敷衍我也好。”

“你个小鬼头。”谢尘缘轻点他额头，就见兰玉瞪眼撇嘴，颇为委屈。

“所以你是犯错了才这么做的。”

“那哪叫犯错？”谢尘缘哭笑不得。

“你不说理由，却还不许我造谣。”兰玉道：哪有你这样的？”

“不就在你面前站着呢。”谢尘缘笑答。

“……”兰玉无语：“你爱说不说。”

谢尘缘看他这样子，说不说哪随得了自己，轻叹口气。

“我放弃成为神仙，是因为这样接受香火让我觉得败坏功德，良心不安，不想留下，说到底也只是个人选择，没什么错处吧？但是供奉我的人不那么觉得。我使他们失望，让他们的美好愿望毁于一旦，真糟糕啊。”

“为了别人的观点和看法而给你自身套上枷锁，确实很糟糕。”兰玉仔细听完，哼笑一声。

谢尘缘睁眼斜睨着他，笑个不停。

兰玉皱眉：“你笑什么？”

他听懒骨头轻笑：“笑我活了百年，看的却还没有你通透。”

谢尘缘躺在摇椅中，眯着眼，淡淡说道道：“尘世污浊，人心难测，过往我不知，竟傻乎乎的候着，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被苍生看见，哪怕留名史书一句，可是如此这般，往往只能换得一个落魄凄惨的下场，如今我只求独善其身，名啊利啊之类的，都算了。但是这之后，我还是问心有愧，觉得谁都对不起，日子再平静，只会让我的心更加焦躁。想了想，一个人是会走上既定的道路的。或许我天生就是该忧心这些事的人，这样一想，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就像你说的那句，人性使然，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我能理解，也不怪他们。”

兰玉顿住：“如果以己之命，换众生活，你做吗？”

谢尘缘卡了个壳，刚刚高谈阔论的样子荡然无存。

兰玉继续反问：“于你而言，你活下来，才是利，你会趋利避害吗？”

谢尘缘不知如何作答。

兰玉没让他说话，自顾自的说：“如果你是凡人，于你而言，世人活着才叫利，你趋的是世人，而非自己。如果你当神仙，那便是你的神性使然，让你做不到无视世人苦。”

谢尘缘问：“你真的只有十五六岁吗？”

兰玉道：“更大的岁数以后会有的，不着急。”

谢尘缘：“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对于常人来说，这是这叫大道至深时最终极的那条路，但对谢尘缘来讲，这叫捷径。

他的天赋远非常人可比。

至于为什么飞升成仙，但是最后又被一道天雷劈下来，谢尘缘的解释，极其的不走心。

他说天上没什么好东西。

所有人挤破头想进的天界，他轻轻松松就混了个一官半职，最后待了不到一天，就甩着脑袋说没意思，然后又重新回到凡间，过他那苦哈哈的生活。

任谁都会觉得他脑子有毛病。

“或许吧。”谢尘缘道：“偶尔我也觉得自己自私。”

“你不是说你是神仙？”兰玉轻笑：“那你还是不要自私了。你都是神仙了。”

谢尘缘起身：“我说你，怎么都快要把我说服的时候，又横插一刀呢？”

“你犹豫了。”兰玉道：“如果你真的能被我说服的话，早该在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表示认同。”

谢尘缘一愣。

兰玉又道：“这没什么好犹豫的，你想干什么就去干。如果在你拾到我之前，有个神仙出现，突然告诉你，未来的某一天，我会毁天灭地，成为这三界的祸害，你还会救我吗？”

谢尘缘张了张嘴：“……或许我不救你，你才会毁天灭地，成为这三界的祸害。”

“所以你还是会救我。”兰玉道：“谢尘缘，你还是想当神仙，是吗？”

“不，我不想当神仙，我只是……”

“渴求神仙的权利，希望自己能够拯救苍生，哪怕献出自己的生命。”兰玉道：“你这样的人可真奇怪。神仙的日子过得很好吗？”

“……还好吧。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人间过百年，对于神仙来说，也只是过了百天，所以大家才会觉得神仙过得久。”

谢尘缘摇头：“但相比于天上的生活，我更喜欢在人间。在凡间好歹还有猫狗畜生陪着，再不济能见证普世万象。”

就比如桃溪山下村子中的村民，他们虽是乡野之人，说话偶有鄙陋，但是人心纯良质朴。

“反观上了天界，周围都是一清水的两面三刀，话里话外都是心机颇深。就连你想养个猫狗畜生，也都是些妖兽，心里想的指不定比你还多。”

“所以你觉得天界不好？”

“……”谢尘缘答：“也不全是。”

天界的确是好的，不然不会有这么多人挤破头都想进。

但就是因为太好了，这种好是建立在下界人的痛苦之上，就像是在朝堂之上的手永远够不到凡间穷困小镇山野荒沟里。

嘴上说着神仙是来普度众生的，可干的事除了爱恨贪痴，但没有多少是真的为了众生考虑。

谢尘缘又说：“凡间受苦只要百年，苦过头就到了。修仙界要再久一点，千百万年忍受着不得飞升的苦楚。飞升成功就算了，没成功就是一大心魔。说不定最后分辨不清自己内心，连活着为了什么都忘了。”

飞升天界看似已经层层突破最后一关。

可是天界之上又是数不清的阶级分化，地仙有小仙，小仙上有神官，神官之上有上神，上神之上有天尊，天尊还有大天尊管着。

一码归一码，都是要被人管着，那为什么不图个清静，自己下凡间呆着。

总之都是一样的活，为何要求那份不痛快，还要操心本不该自己操心的事。

话虽然是这样说的，兰玉却看得出来。

说了那么多无关痛痒的话，谢尘缘最想不开的那个原因。

归根结底还是为何神仙享受，凡间受苦。

兰玉站起身来，虽然他的眼睛还是看不大见，但是模模糊糊的一定能够在脑子里把家里整块地方全部都摸清楚。

除了院子里的哪个地方栽的是什么树他不清楚以外，其他的倒是都能对答如流。

兰玉站到门外，问出了自己疑惑好久的一个问题：“懒骨头，这棵是什么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