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尘缘呢,没哄过人,也不知道小孩怎么哄,想了两三天,终于摸索出来一个法子,那便是以毒攻毒。
这两三天里,谢尘缘做甚都要带上一句兰玉。也不管兰玉愿不愿意听,就颐气指使般的气他。
若非要举出个例子来,那便是包括但不限于,“兰玉做饭惯是好吃的”“兰玉性格好的很,从来不会留我一人自说自话”“兰玉长得好,粉雕玉琢的,我甚是喜欢”“兰玉不像我们这样,耍些乡野粗鄙之人的剑术,抚琴的时候足以勾人魂”等等诸如此类的话去刺激兰玉。
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兰玉气得都恨不得要摔筷子不练剑了,忍了大半天,最后在他又一次夸兰玉的时候,憋不住了,开口同他说了第一句话:“兰玉这么好,你便去找兰玉。”
这个时候,谢尘缘正寻了茶叶,坐在茶桌旁,好一副仙人之姿。
他听到这话也不气,最后竟说:“兰玉是不会这般横空吃飞醋,也不会叫我去找旁人。”
兰玉实在没了法,自己气自己,转了身就要出门,最后下了庭院的台阶,透过窗子往里看,师尊正抬着眼,要笑不笑的打量他,似乎又要张口说话,兰玉心下一紧,忽然间的又听到他说:“这便对了,兰玉走的时候也要回头看我一眼。”
兰玉:……
“别说了。”
明明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谢尘缘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饮尽了杯中的茶,起身走到窗子旁边,一只手轻轻的搭在窗子上,与站在台阶上的人对视着。
“兰玉,现在我不是神仙了,也不是对你在意的事情全都清清楚楚,你因着兰玉这两个字儿,同我生了两三天的气,我也心里憋屈。”
此时院中刚好刮过了一阵风。
玉兰花期短,就这一阵风,又吹落了不少。
一时间都没人说话。
过了好半响,谢尘缘的声音才响起:“我不知道怎么哄人,之前也没哄过。但是你若开心,那你就是兰玉。你叫了,也没别人能叫这个名字了。”
兰玉刹那间眉眼中的情绪不明,但是肉眼可见的。
两三天前那股子阴沉似乎消散了点,眼睛中也渐渐的透出来点清亮。
谢尘缘看到他这幅转变,只觉得他小孩子脾气,自己也应声叹了口。
不等他回答,就离开了窗。
兰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懒骨头出了房门,同他距离不远的,双手还搭在门上。
兰玉泄愤赌气:“我不要叫兰玉了。”
谢尘缘颇有些哭笑不得。
说实话,他也摸不清这孩子一天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这说的是什么话?”
兰玉终于肯将这段时间压在他心底的所有不开心全部都一一道来。
他凝视着对面的人许久,转过身的时候双眸阴沉沉的,声音却软的没了气势。
“兰玉,既然是故人的名字,又为何要让我用?你又想通过我看到谁?”
若非谢尘缘说漏嘴,他还当真天真的以为谢尘缘是因为喜欢玉兰花,才施舍了个这样的爱称。
可现在竟让他知晓兰玉也是旁人的名字。
那他们身上都套了旁人的壳子,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在呢?
谢尘缘望了他许久,最终猝不及防的,上前抱住了兰玉,手轻轻的拍打他的后背:“没有。你就是你,我从未想通过你看到谁。”
兰玉静静的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半响又露出头来,将下颌抵在谢尘缘的肩颈上,浓密的眼睫垂落下来,下意识的去轻轻的嗅那单薄的素白衣袍散发出淡淡的草木香。
“没想到我在你眼里不仅仅是个懒骨头,还是个多情种,好端端的一个名字,偏偏叫你给我解读成了四不像。”
谢尘缘抱人着的时候呼吸起伏,一只冰凉的手掌仍旧止不住的拍打,好似这样就能慢慢热起来。
“你话里没真的。”兰玉横眼瞥他。
“是真的。”谢尘缘轻声:“是真的啊兰玉,你一直都是你。”
兰玉不语。
“兰玉啊,”谢尘缘轻叹:“就算再给你改名,我也要叫念尘,忆尘,敬尘,你自然可以有千八百个名字,可我没这么做。一来,兰玉从头到尾都是你的名字,二来,若是你想不清楚,便将自己当做我那所谓的故人,忆苦思甜的是我,惦记着你的也是我,若是这样想,会不会开心些?又或者,这样想让你觉得好么?”
谢尘缘想,我的兰玉啊。
我想让你看清楚我的心,也想看清楚自己的心,可是师徒在上,若是违逆伦纲,想必他今生所有的福缘,都会烟消云散。
所以只能藏着掖着,叫世人看不见,摸不着,以至于也瞒过了兰玉。
可他的心是真的。
他此生此世,不觉得任何人有要紧过。
唯独他的兰玉。
一颦一笑,一怒一动,皆叫他心颤不已,万般不可推拒。
与青霭峰上那亲密交缠,虽是幻境,却叫他记到现在,也将带往他将独身一人的未来。
他想真切地告诉兰玉:我虽为你的师尊,对你的爱,却是一点不假。
世人看不惯那样的感情,便让我留在你的身边,一直这样就好。
于是,他也这么说了,谢尘缘将人紧紧地搂进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灼热的体温,低声喟叹:“兰玉,你信师尊么。”
“自然。”兰玉点头。
“那便好。”谢尘缘笑:“师尊没同你撒谎。这么多年,我心心念念的,一直都是你。”
“再无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