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尘缘眼中浓密的睫羽轻颤,继而闭合。
霍纵看着那副毫无瑕疵的侧脸,下意识的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不该说。
谢尘缘看起来太脆弱了,似乎他一碰就会碎掉。
谢大人好像的确是个美好的,让人心生向往的人。
两人间的氛围又沉寂许久。
“会弹琴么?”谢尘缘问出这句话,自己却先笑了,“瞧瞧我在说什么。抱歉,霍小将军,我今日有些不太清醒,请别和我一般计较。”
霍纵未走,在一旁看他,“谢大人,我本以为,你同那些朝廷上的大臣无差别。”
“无差,甚至更糟糕”,谢尘缘那双眸子张开,看向他,“对于我这样的人,霍小将军只是抱着利用的心态就好。”
霍纵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话,心中隐约有些不乐。
他霍纵做人坦荡,从不利用旁人。
“谢大人,过往我多听许多谣言,可这几日相处,我却隐约觉得有错,你不该是谣言所传那般忠善不分之人。”
“真正的绘子手,立于帷幕后,一层又一层。”谢尘缘淡笑,“我也只是其中的一位罢了,和旁人并无不同。霍小将军,可要擦亮了眼睛。”
霍纵实在和这些文臣不知如何讲话,他听不懂,也无话可说。
此时的谢尘缘看起来更加疲惫了。
谢尘缘看着营帐外的荒凉,道:“过了这场冬,京中的玉兰花就要开了吧。”
霍纵心想,果真如此。
他还是没看错。
霍纵道:“谢大人,蛇西没有玉兰,好好打仗,打完了就回你那高堂上多享福。这里,好像也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霍纵说完就出去了。
谢尘缘余光落在慢慢恢复平静的营帐帘布,心中却想,错了,这里明明很适合他。
他能看到活生生的死。
而不是像在朝堂上,那才是无尽地狱。
朝堂上的手,伸向四面八方,凡人的生死,只在高位者的一念间。
此时正逢两军相持,军粮补给关乎输赢,军中探子所查,西诏有千辆辆车,正往赤水河这边赶来。
赤水河紧挨溟江西南方唯一天山,一江一河交错,形成一处玄关。
西北方山体高耸,崖路难行,天阙王朝军队如今所处,攻防不易。
朝廷运粮迟迟不到,大战将至,如今就算快马加鞭,禀告圣上有小人作祟,也无济于事。
霍纵不知其中缘由,少年人性急,算得上破口大骂,最后被谢尘缘安抚,方才出门操持军队演练。
谢尘缘知晓西诏大将骨戈运来粮饷,便设计烧掉其押送的全部粮车和军用物资。
可那天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突发大雪,粮草仍旧剩余了一半。
霍纵心中不解,认为算天算地的国相大人终究还是栽了一回,可他不知道的是,谢尘缘捧着一杯温酒,一饮而尽时吐出两字。
“甚好。”
可能霍纵永远也不会知道,谢尘缘根本没抱着能活下来的打算,粮草剩余一半,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他的本意,与烧粮草无关。
嘉平十五年冬,谢尘缘留下绝笔,霍纵率领军中上万兵士,慨然赴战场。
铠甲冷硬,刀剑直指寒天,铁蹄落于雪地却发出震天的声响,如排山倒海之势,好似压抑的海潮。
黑与白交相,白色被碾于足下,最后只剩一片阴沉令人毛骨悚然。
旷野间一声炮响,震天的轰鸣声中夹杂着刀剑相交的刺耳声响与哭喊嚎叫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夹杂着肃杀,染红了雪白的水。
长久的压抑,在经历了黑夜的嚎叫后,士兵逐渐出现无法招架之势。
兵卒满身血污,污渍斑驳的面孔无法掩饰其面色间的慌张。
霍纵一人身形凌厉,身上伤口虽然隐隐作痛,但是脚下的血色吸纳了最后一声痛苦的呻吟,淹没于冷硬的盔甲之下。
剩余的士兵被千刀万剐着。
在这场被血光笼罩的战争中,他们已经分不清手中是否是武器。
西诏大将骨戈,已是难以对抗对方试图贯穿霍纵的喉。
长枪掠过,谢尘缘的身躯被一柄长剑穿透,温热的血喷洒,身后是千万将士撕心裂肺的呐喊。
霍纵本已觉得劫后余生,却刹那间瞳孔皱缩,眼睁睁看着后方突然出现的利箭。
“谢大人!”
霍纵龇牙欲裂,瞳孔目瞪。
他眼睁睁看着谢尘缘身躯残破,被箭射穿,谢尘缘眉间三分血色,三分雪色,最后带着他那亘古不变的笑淡,坠倒于地。
霍纵还来不及扑上去,身前又是一片剑光,他臂膀见血,被逼的连连后退。
不知过了多久砍杀声逐渐淡去,霍纵终于收回杀红了眼的血性,借剑之力站起身,一步一步的朝着谢尘缘的方向走去,抬眼恍惚间,雪夹杂着雷声。
轰隆——
霍纵眼前一片白光,直直的绽放,天雷所降之处,皆是尘灰晦色。
至此,一场荒唐落幕。
谢尘缘胸中直直插入一箭,临死前,还被天雷所劈,尸骨无存。
大雪封埋,遍地骸骨。
唯有一处,只剩空旷薄雪一层,连血色都消失殆尽,化成灰飞。
那人尸骨无存。
经此一战,西诏平定,被彻底规划进王朝版图。
霍纵武功高强,紧接着就被推上了护国大将军的位置,至于谢尘缘,这个人,这个名字,却突然间变得悄无声息。
他像是违背了天道,所以烧粮草才会降雪,所以才会被万箭穿心,所以才会在临死之际还受到天雷所劈。
不祥之人是不配被至于高位的。
霍纵回过一次京城,但是看着人心薄凉,他们都好似完全的,把谢尘缘这个真正的救世主给忘了似的。
他也心寒许多,自请戍守边关。
自此,操兵练马,护国戍关,得民心万千。
王朝覆灭前,他在戍关的战场上浴血厮杀,却被叛徒背叛,战死沙场。
再醒来时,便已飞升成仙,位列仙班,成了上三界鼎鼎有名的常胜将军。
这一切如坠梦端。
后来,他才知道,是谢尘缘将他救活,用自身仙力,助他飞升,甚至剥皮噬骨,将灵核赠与他,霍纵成了仙,而谢尘缘却再无成仙的能力。
凡间格局动荡,皇朝覆灭,修仙宗门四起,谢尘缘游历四处,回到了最初的青冥崖。
崖上蓬莱墟,墟上蓬莱仙。
谢尘缘终于成了上三界再也高攀不起的蓬莱仙。
霍纵本想着,这样的生活于仙尊而言,或许是顶好的,但他未曾想,平静的日子从未眷临和光顾过谢尘缘本身。
一场仙盟大战,使他神魂俱灭,尸身难寻。他寻觅其踪迹,刚有消息,便又消失殆尽。
好不容易寻得此处,又误入音宗禁制,受禁制限制,霍纵回到往昔人间。
再回想起那些过往,阴关的将士化作一具具尸骨,满脸是血的出现在他面前,却叫他夜夜梦不能停。
他不止一次生出过去找仙尊的想法,但边关战事不停,哪怕是在幻境中,他也做不到狠下心来抛弃边关将士,一人独活。
直至八日前,他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书信。
书信中的字迹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其色浓淡枯湿,其形辗转断连,但用笔有力,发力沉重,线条粗细,变化明显却并不生硬,反倒有种自由的美感,或重或轻,或倚或正,自成格调。
他只看了一个字,便认了出来这是谁的字迹。
几乎是颤抖着,一字一句读下去的时候,霍纵心跳的剧烈。
霍纵看到书信开头,唤他的那句霍小将军,脑中画面越发清晰,似乎那字字句句的发音还贯穿于耳。
“霍小将军。”
由远及近的,像是从梦中将其唤醒一般。
谢尘缘转过身来,立于树下,向他道:“玉兰花开,我想,我应该履行旧诺,同你比试一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