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玉起了,没找到师尊。
他听着吵醒它还活蹦乱跳的谢十二喵喵的叫唤,感觉自己要不是受了点师尊的谆谆教诲,非要将这家伙扔出去。
“十二,你不要再叫了,就你乐观,因为你我都没跟师尊一起出门”,兰玉闷闷不乐。
十二不傻,竟然真能听懂个大概。
于是停了嘴里和爪子里能玩的,弹跳起飞,蹲在床榻边缘看着死皮赖脸在床上打滚的兰玉,安静的舔自己的脚。
猫身上似乎还沾着点谢尘缘的味道。
兰玉屈于面子没抱着它嗅,只能抱着师尊的衾被,闭上眼休息。
“谢十二”,瓮声瓮气的声音透过被子传出,十二下意识的扭着头环顾四周,没发现突发情况于是继续舔自己的爪子。
“谢十二!”
兰玉没得到回应,又叫了一声,十二这才放弃舔爪子,凑到兰玉身旁,细细嗅着他。
猫走路几乎没声音,兰玉只能静下心去听,感受到逐渐靠近的细微声响。
一只手压下,突然间的迅速出击,抓住了那一团,声音哼哼的,“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十二被抓住,开始拼命挣扎,四只蹄子乱蹬。
兰玉道:“输就是输了,别再叫的跟受了委屈似的。”
十二叫的更凄厉了,倒是先给兰玉吓了一跳。
突然间他听到闷声一笑,是师尊的声音。
兰玉急忙坐直,但是那只猫早就夹着嗓子凑了过去。
话虽这样说,谢尘缘却没抱起十二安抚,反倒是多走了几步凑在兰玉身旁,“你逗它做什么,万一咬着,就有你疼的。”
“师尊,它故意的,我没用力。”
兰玉委屈,竟然没了前段时日的嘴毒。
谢尘缘心想,果真是要找个孩子争一争才怪,否则现如今,兰玉还要质问他懒骨头怎么起了这么早。
这副软兮兮撒娇的模样哪里多见?
谢尘缘坐下,一手捏着茶杯,眼神望着兰玉坐在床榻上同自己布被纠缠一团的形态,觉得罕见十分,嘴中却说:“十二,我没进屋的时候,你也没叫,怎么我一进来,就跟阿念欺负你了似的叫的那般凄厉?”
十二原本跳到了桌上,夹着嗓子,还试图用爪子去扒拉谢尘缘,试图求抱,却被视而不见。
谢尘缘却心中早已有数,伸出手点十二眉心,“小鬼头,下次莫要欺负我们兰玉了,他性子古板,不比你讨巧,可平日你我的吃食都是他负责,若想饿着你,求我也没法子。”
听了这话,十二眼神怔瞪,好一会才呜咽一声,夹着尾巴去蹭兰玉。
兰玉不理,它便爬起来,喵呜直叫,叫的兰玉心烦,只能抱起来堵住它的嘴。
“罢了,如今不早了,快收拾收拾去吧,若是旁人看见,要叫人笑话了。”
谢尘缘见此,知道兰玉已经原谅了十二,于是便不再担忧,而是起身,推开了窗子。
兰玉听这话还在疑惑,他们此处,从未来过外人。
窗子一开,兰玉手中揪着猫尾巴,鼻子却不自觉嗅了嗅,那是一股完全隔离于院中所有味道的气味。
如果说谢尘缘身上是黄梅雨后满山醉醺醺的树,夹杂着一蓬一蓬的青叶子味,但是裹挟着柔和的花香,玉兰,海棠,桂花,说不定出门的时候还经过了丹巴呼。
那么如今兰玉闻到的这种气味便突兀带着刺鼻的铁锈味,甚至夹杂杀气,吹起来的风也带着腥,但是这杀气并非气势汹汹。
他问道:“师尊,你带了谁回来。”
门外的谢尘缘哑然失笑。
“大人,我没出声”,霍纵呛了声。
“收拾好了就出来叫人。”
谢尘缘无奈,“兰玉鼻子灵,不知道又是闻见什么了,毕竟先前这里没来过其他人。”
“是血腥气”,兰玉束了发,一身青衣,怀中还抱了猫,霍纵看的失神。
这张脸,与如今的天子有几分相像。
蓦然间,霍纵瞳孔放大,不可置信的盯着兰玉。
谢尘缘自然也注意到,随他一起望向兰玉:“那兰玉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杀伐深重,军中之人”,兰玉拧了拧眉,“师尊又拾回来什么,还是打算叫他是十三么?”
谢尘缘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可霍纵不知。
他看谢尘缘这样子,心中闪过一万种可能,又被压下,最后干笑,“我叫霍纵,家中排行第五,这位......”
霍纵求救似的看向谢尘缘,谢尘缘眼神同他对上,帮其解围:“兰玉,这是霍将军,是我飞升前军中将领,现在是护国大将军。霍将军,这是兰玉,你唤他十一就好。”
霍纵这好像才明白了大半,十一,十二,十三......
自己刚刚的解释,好像有点太过自恋了。
兰玉看不清人,于是松了手,十二便跳了下去,还直冲冲的差点撞到霍纵身上,气的它又横冲直撞的绕回来咬了口兰玉衣服。
兰玉一点也不在乎,他虽然看不得到,但仍旧直直的抬头:“不管你是从哪被捡回来的,我还是劝你早些走。”
谢尘缘站在一旁,偏头笑着看他,也不打断。
兰玉道:“否则你就会有一个第二日早晨偷溜出去捡破烂的师尊。”
谢尘缘“......”
霍纵看着眼前的谢尘缘,他一袭白衣胜雪,迎风而立,又伸手去按那少年脑袋,脸上笑意难掩,突然间的眼眶就有些湿润。
秋霜切玉剑,落日明珠袍。
初见到之时,霍纵并不以为意。
他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的父亲霍平阳被奸人所害,中了计谋,在定军山上被西诏人乱箭射死。
霍府挂了整整两日的白旗,原本挺拔如苍松的少年,沉默了两日,跪在霍家祠堂。
他同他父亲一般视死如归,赤胆忠心,怀抱着一定要平西诏的决心,才来到军中。
他不知,谢尘缘虽贵为国相,为何要亲入险境。
少时他并没曾见过天下闻名的谢大人,见到第一眼的时候是在霍府。
那日谢尘缘穿着墨色的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腰系玉带,更何况又添上了他那张脸。
谢尘缘从马车上走下,身后跟着数十个侍卫。
猛的一眼看起来弱柳扶风。
可是若柳扶风之人,无他这般气质。
坏就坏在霍纵当时小,并不大体会清楚气质是何种东西。
等他看清了那人的眉眼,却他想不出话去描述,只觉得书中谪仙大概也不会再比这更好看了。
谢尘缘眼中并无锐利,反倒像是绣花枕头一样,只会说软话。
这样的人是怎么立于朝廷的,又是怎么以一人之力舌战群儒,迷了圣上的心,挡了言官上谏的路,霍纵心生疑虑。
谢尘缘看出来霍纵的不解,连一句解释都没说过。
直到战争将至,他同谢大人一起早已到达军中的几日后。
当时战争的局势变得激烈起来,所有人都严阵以待,那日夜色已黑,正要休息时,谢尘缘却叫霍纵去找他。
虽然这几天霍纵从两人的谈吐交谈中,意外地察觉到,谢尘缘似乎和他料想的不太一样。
没那么糟糕。
但贸然被人点名,霍纵不可能不心生埋怨,但谢尘缘虽为文臣,权职却比自己高,甚至有一票否决权,便不能再瞒上欺上,只得收拾东西,去了他的营帐。
到了后,看着谢尘缘立于营帐之内微微出神。
霍纵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却是,谢尘缘有双漂亮的耳朵。
白里透红,耳廓分明,很匀称的,像一件御赐的宝物。
烛光摇曳中,霍纵看见他抬起眼来,道:“霍纵,这场仗,若要用忠魂的铁血来换,你愿意么?”
霍纵自然愿意,脸上却无笑,“王朝数百年来,有哪一场安定不是戍边将士白骨森森所换。”
谢尘缘淡笑,“但是,我向来不喜将喜恶拿至台面上来讲。没有意义。”
“谢大人此话何意?”饶是一根筋的霍纵也听出来不对劲。
谢尘缘却不再讲了。
他只说,“若往后有机会,我想同你这般性情中人比拼一番,平你心中怨愤。”
霍纵不解,“为何不是现在?”
“世事无常。但是霍纵,你会是一个好将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