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尘缘负手而立,白衣无风自动。
此时的兰玉正顶着他那如同枯井一般的双眼望着自己。
“我是流浪到这的。”兰玉突然开口:“不知为什么,就走上来了。”
“是吗?且算你恰巧走到了我的家门口。”谢尘缘微微一笑:“请进吧,屋外风大,先来屋里避避风。”
兰玉点点头,跟着小心地迈开步伐,却脚踩一块石砖,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谢尘缘却眼疾手快,又似是早有预料,稳稳当当地一伸手,将人捞起,调笑着打趣:“瞧瞧你这步伐,怎么一步也走不稳当呢?”
兰玉闻言有些恼。
他年龄实在还小,脑子里想什么,都在脸上印出来了。
这会看着不大高兴,颇有股要把谢尘缘踢出家门的狠劲。
“路走不稳当,可人做得稳当。”
谢尘缘自己没话找话,起身便从橱柜中找出陈年陈茶。
他刚才早有预料,提前泡了杯热水,只待这一刻:“尝尝吧,这是我从一位老友那要来的,寻常人喝不得。”
兰玉接过茶盏,小口小口地抿,半晌蹦出了句:“这茶早湿了。”
谢尘缘闻声笑:“我就知道你要挑嘴,不过,这真没什么好东西,你先凑合着喝两口,要真想喝什么其他的,再求人替你带来。”
兰玉刚要点头,却只觉不对。
听这家伙的意思,是怎么想让他在这长期待呢?
兰玉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为何一个人住在这般山上?”
兰玉虽有试探,却显得并不那么高超。
也是,屁大点的孩子,能用什么高超的技巧去试探真假是非。
谢尘缘看着他柔柔地笑:“这件事么,你叫我仙尊就好。年龄嘛,我倒也记不得了,可能百岁,可能千岁,总之是比你大不少的。至于为何一个人在这般山上,我倒是想问你,你为何一个人来了这?这山可不好登,更何况你还是个瞎子。”
兰玉听见瞎子二字,浑身的刺都绷紧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个瞎子,又为什么到这。
他从出生起,就没了父母,街坊邻居称呼他是灾星,双眼朦朦胧胧,看不大清东西,却只能依稀辨得路。
自此以后,他开始流浪。
九州之大,并非每一块都是仙门洞天的福地。凡人、黎民、庶民、栖身嬉戏于耕田之间。兰玉便生于这样的一个寻常百姓家。
兰玉并非没有遇到过仙门收徒,却也是在那时才知道,他幼年饥谨,灵根已朽,终身无望筑基,再成不了仙者。
更何况他还是个瞎子。
兰玉垂了垂头,想着想着,便思绪混乱,不愿再说。
谢尘缘只是想同他多些话题,不过这件事,他还是同往常一样,不愿再说。
那便不逼他了,随他去。
谢尘缘垂眸,仔细地望着他。
他依稀记得兰玉身上穿的这身衣服,被他洗干净,收进木箱中,山上出了个爱钻衣服的鸟,在里面睡觉、拉屎。把衣服糟蹋的不像话,迫不得已,便扔了。
“既然我回答了你,那你也该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谢尘缘并不打算一口气将问题全部抛出来,因为他知道,现如今什么都问不出来。
“无名氏。”兰玉信誓旦旦。他常常穿行市井,便是这般同其他人说的。
“你可曾知晓无名氏是什么意思?”谢尘缘笑了:“无名氏是没有名字,而不是一个名字。”
兰玉的脸跟着白一块、红一块:“可我就叫无名氏。”
“也罢。”谢尘缘轻笑声:“你若想叫,那也便随你。不过,我倒是有个特殊技能,你要不要听听?”
“什么?”孩童向来是对这般事情好奇的。
“我擅长起名,读过许多书,看过许多文献资料,既然我们有缘相遇,那我便赠你个名字。这样以后出门在外,你想用无名氏也好,还是想用另一个名字也好,都可。”
兰玉纠结地想了想,觉得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于是便答应了:“你且说来听听。”
“那便换你兰玉,如何?”
“兰玉……”兰玉轻轻默念:“这倒是个好名字,不过象征的意思是什么?又从哪本古籍里来?还是说,你在诓我?”
“像你这般聪明的人,我便是如何也骗不过去的。”
谢尘缘缓缓说道:“至于来源么,倒是历史久远。相传,蓬莱之墟有一神木,曰兰玉,其叶常青,其根长灵,世人采之不可手触,触之则化烟,视之则令人目眩,世人亦常称其无垢,似物非物,似灵非灵,似心非心,似知非知。此世间,可称为兰玉者也。”
“那蓬莱墟是什么地方?”兰玉好奇得不得了。
“蓬莱墟并非天然所形成,乃是千年前仙道大战之残垣,玄石为封印之表,以惑凶兽,亦惑世人。那蓬莱墟下万丈,别有洞天,内有九重锁链锁三凶兽,传闻乃是东极第一镇魔之地。万千妖物常年潜伏于废墟之下,或有蟒蛇无目,嗅气而动,或有凶兽善避刀刃,唯惧雷音,实在凶险。”
“镇压如此可怕的地方,想来这名字也是不大好的。”
兰玉急了。
谢尘缘却道:“我早说过,蓬莱墟所存,亦惑凶兽,亦惑是人。在此其中,仙气与戾气交融,天象异常灵气混杂,昼夜不分,寒暑不辨,处处不合常理。进入蓬莱墟者,若是修为愈高,则压制愈甚,这却是对仙者有利的。”
“也就是说,在你眼里,或世人眼中,玉兰是至高至纯实力的象征。”兰玉的理解力倒还挺快。
既然蓬莱墟那么厉害,那么能压制蓬莱墟的,视为那棵树,那么那棵树也是顶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