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无旁骛,做法自然快。
法阵既已降下,只等生效,谢尘缘沉默地望向依旧昏厥的兰玉,将他缓缓抱起,搂在怀里。
他依稀记得,还在皇宫中时,被贬为庶子的兰玉生了场大病。
谢尘缘一度以为他要死了。
可兰玉顽固,硬着头皮,浑身烫得如同一块烙铁,却只凭着冷宫里仅存的几粒丹丸,硬生生活下来了。
兰玉没见过谢尘缘的脸,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是瞎的。
谢尘缘一时间没认出来兰玉,则是因为人靠衣裳马靠鞍。
他身上穿的破破烂烂,脸上又全是焦灰的泥,哪还能变得出来是个什么样子?
缘分深浅,他们总归是遇到了。
既然遇到了,那便是有缘的。
谢尘缘哪怕再同整个谢氏皇族有仇,也是无能为力,没办法对着孩子下手。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场景,雨淅淅沥沥地洒落,将他整个人淋得湿透。
桃溪山昨夜下了场雨。
谢尘缘轻拍着兰玉的肩头,随后将他抱起。
他的面前,是层层叠叠的桃树,身后是一条蜿蜒的溪,身下是一座挺拔耸立的山。
桃溪山是什么样的呢?
一山有一山的高,桃溪山不矮不高,一树有一树的绿,桃溪山的树却是一边红一边白,一溪有一溪的清,桃溪山的水却是极缓的。
不像青冥崖。
青冥崖的山是最高的,高耸入云,不见天地,不见日月,不见星辰,更何谈人间?
山中灵气浓郁冲云,凶兽肆虐,无人来此,犹如人间冥界,所以叫做青冥崖。
青冥崖的树,拏云攫石的巨木,需十余人伸臂方可合围,蟠虬错节,黛色参天。
树身之上,瘿瘤垂垂,窍穴幽隧,更有那藤萝交络,蛇行其上,直欲化龙而去。
如此积翠成嶂,蔽日横空,巍巍然若呼苍冥。
青冥崖的溪是如同奔雷泄玉的急湍,似万千白角争相夺路,顷刻间便会崩浪振谷,如琼浆碎玉般,挑珠溅白。
汹然裹挟着浩浩乎若银河倾落之势,向着深渊一头扎下去,会在山谷间撞出轰然巨响。
怎么看,这两座山也没有任何的渊源。
然而山的主人都只是谢尘缘,主人的徒弟只是兰玉,他养过的爱宠也同样奔腾在小院中。
唯一不一样的,是那棵玉兰树。
桃溪山的玉兰生在院子里,是被人护着爱着的,青冥崖的那棵玉兰却生在崖顶,摇摇欲坠,风雨飘摇。
旁人说他根扎太古,傲骨凌渊,说他夕引霞路,朝映缀溪。
可在谢尘缘看来,那只是一棵玉兰。
正值花期时,会如院中的那株小玉兰一样,满树的瑶蕊参云,向着苍天奋力而开。
于是这般,在谢尘缘看来,又只是一棵兰树。
那株玉兰树,自谢尘缘到的青冥崖的时候,便立在那里,不知道已经几千几万年了。
仙家有云,那棵玉兰其根缠绕混沌,扎进虚空,与天地同寿。
那虚空里,便是蓬莱墟。
蓬莱墟中藏有三千上古凶兽,自洪荒以来,便被镇压于此。
或能吞天,或能焚海,或能引爆星辰。
人间是容不下这等凶物的。
而这正是一个个鼎归墟的时代。
当最后一座人间宫阙在战争中倒塌,隐灭于三百载光阴的尽头,号令山河的天子,成了泛黄史书上的墨迹,盘旋于庙堂之上的真龙之气散尽,焦土之下白玉笏板的残片与十二章纹冕的灰烬被吹进风里,归于茫茫山脉、海川。
而后,人间再无垂裳而治者。
自此,灵气贯野,仙阙代庙。
在这个无君的时代,深山之中亦有老树言语,古潭之下亦有鲛璃似月。
凡人再不供奉仙府,而是山门,跪拜的不是仙子,而是寿数绵长的修仙者。
小处的洞天福地便被人所据,庇护一方。大一些的宗门,辖地万里,弟子百万。
唯一知晓为覆灭王朝的隐世之人,再也消失不见。
在这个修仙者以实力为强的时代,赢得法器、宝物、灵兽、势力,是至关重要的。
于是千百万年来,各路仙人齐聚于此,却无一人能真正的称霸这蓬莱墟。
无人知晓,那棵玉兰,只等一人归来。
风声过处,无人应答。
那株玉兰花下,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个于虚空中凭空出现的人。
玉兰的花叶摇摆,在无风中落下几叶片瓣,坠入深不见底的崖渊。
音宗幻境转换的方式实在太快。
只在意念之间,他怀中的人便已消失。
谢尘缘从跪坐于地承受着淋漓的雨,到站在玉兰树旁,周身有盈盈的仙气流转。
谢尘缘立于青冥崖上,衣袍素净的近乎寡淡,却如同凡尘谪仙一般,眉眼间压着久未消散的威仪。
他手中握剑,沉默地望向崖底,三千即将破封而出的凶兽。
吞天的饕餮,焚海的穷奇,吞噬生灵的混沌。
他们一闹,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这蓬莱墟倒成了他们的狗笼子。
谢尘缘回忆起遥远的往事,又站在当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示意众兽安静。
“闹什么?”谢尘缘问道。
蓬莱墟的众兽忽然噤声。
谢尘缘手中长剑缓缓消失,他只是伸出手,缓缓翻掌,朝着虚空中往下压去。
蓬莱墟中的凶兽瞬间或走或奔,匍匐于地,再也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