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章露出一个厌恶的眼神,挥了挥手:“对我就收起你那假圣母慈悲心,我不缺这个。我缺的是烂人烂心。滚吧。”
这次才是真的下了逐客令。
谢尘缘知晓他恼自己,可是为帮助自己,对方也是尽心尽力。
情绪这种事情,不要看别人显露出来的,要看他实际做了什么。
谢尘缘却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无论如何,还是多谢你助我。”
鬼章道:“不必,折我寿命。”
他说的是这个揖,要折了他的寿命。
说这话,是不想要呢。
谢尘缘知晓自己再待下去,便是讨人嫌,还想再说些什么,话就全被堵进嗓子眼。
他转身。
前头的天光仿佛阴阳的交界线,走过去,便是他想到达的地方。
见到兰玉,见到他想见到的人,而不是在这样冰冷无波的鬼界,看自己想不起来的鬼。
鬼章看着他遥遥望向远方的眼神,强撑着站起身,又同他回了个礼。
礼毕,他才以一种绅士的态度,冲着谢尘缘颔首:“谢尘缘,从今往后,后会无期。”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消散在迷雾之中。
谢尘缘一直瞧着他背影消失,这才沿着同他完全相反的方向,沿着那条大道直直地走去。
——
等到走出酆都,渡过忘川,景色才慢慢变得不那么阴森死寂,反而生出一种妖艳浓意的感觉。
他爬了离魂坡,过了断肠岭,走过孽缘峡,穿了媚骨林,终于,在一座高谷的深处,见到了一块引路灯。
谢尘缘这才反应过来他到了哪。
这是阴阳门。
门扉处,两具人片相交叠,如同春宫图一般,可又仔细看去,那似乎是尸体。
一幅入人间三界,吃鬼者往生的画像。
谢尘缘这才后知后觉鬼章所用这招的凶险。
万一有人误闯这里怎么办?
谢尘缘身后起了一层薄汗,不幸中的万幸是,他来于此处,路上却不见过旁人,或许他才是最早到达这的人。
推开了往生门,所过便是阳间。
可是这阳间倒比阴间更暗。
谢尘缘缓缓地走过四处,才惊愕地发现,他好像处于某个崖渊的崖底。
一般像这种地方,都会住着些什么凶兽。
谢尘缘早年间沿着这种地方走过不少次,自然而然地便嗅到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味道。
自混沌初分之起,天地间便有灵智物修行得道,或禀阴阳而生。
是有凶兽祥瑞,修为高低,亦有等级划分。
而其中灭世为最凶,妖皇则是人类秘境中所能见到的上凶之物。
蓬莱墟里,住着饕餮穷奇混沌,又或是相柳烛龙毕方诸灭世之兽,可人间妖皇却是杀之不尽,赶之不绝。
这种凶兽,从自古以来便是人类所畏惧的对象,如引发洪水之灾的无支祁,招致大旱的僵尸祖。
妖皇中还有一类,属于异兽,与特定的地域绑定,其威能深不可测,但并不能轻易地离开镇守的范围。
这种妖兽与一方天地法则共鸣,在它近身范围内近乎无敌,甚至道行参照要比妖皇更高。
没成想人间竟还有这个地方,藏着一只妖皇。
谢尘缘手边无书,自然也不可能在书上记下他此刻的所见所闻。
只能心中暗暗默念一句话:“造化弄人,真是造化弄人。如今剑不在我手,却偏要我对这般逞凶之物动手。若是在旁的地盘上还好,可在别人的家,同别人手无寸铁的对打,这阳间属实和我八字不合。”
但转天一想,这阳间和他八字不合,上三界和下三界也没一个合的。
这流年不利,流时也不利,若时间还要用息来算,那便是流息也不利。
谢尘烟暗自念叨,他活在这世上,就同祸害差不多了。
——
另外一处的渊崖。
玄冥谛听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一金一银的双眼。
“他来了。”一人说道:“你要好好待他,我便先躲起来了。”
谛听点了点头,用那双足以映照人心最隐秘瑕疵,引发心魔幻象的双眼,平静地望向玄冥。
玄冥微微一笑:“你这是什么表情?想他?还是不乐意我走?”
或许都有,但谛听不语,只是随之起身,又缓缓地坐下。
玄冥道:“我走了,不过也无所谓,你便是你,我也便是你。我在一旁看着呢,莫要凶他。”
谛听点头,这才遥遥地看着玄冥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完全消失。
等再转过身来便和面前那个仙人之姿的男子面面相觑。
谢尘缘:“……不瞒你说,我真不是故意来这的,只是碰巧路过,你信吗?”
谛听安静地看着他。
谢尘缘看着面前这个大个头的凶兽,心里念叨着,他脾气倒也挺好,见到外人来,竟也不闹腾,刚要放下两三分戒备心,下一秒便被震天如雷的动静彻底打散。
谛听站起了身,巨大的爪子踩在古渊,裂出阵阵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