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尘缘此时此刻,心中的怒气已经完全愤懑,抑制不住。
他在算着时间,从内部彻底化解往生塔。灵岚则是在塔外,负责接应他。
塔内才慢慢的显露出它原本的真相。
阵破了,那具巨大的玉棺,慢慢的从无人之地纵生出。
大殿角落散开残破的符纸,黄页漫天,金墨泼洒,私下散落着几个坤子啊陶罐中的活牲口。
谢尘缘不认识那些人。
但他知道,这其中大概有不少都是来参加秘境的宗门弟子。
只是为了给自己下套,玄僧便毫无良心的杀了这么多人,要替他作陪。
好一个天道酬勤。
这样的一个人,千万年过去,似乎都只是铁石心肠,在也不会动一下。
谢尘缘好似看到了很多年以前,暮云荒山古寺中的断壁残垣,看到佛典中金身佛像损毁,看到那段他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日子。
玉棺中只有一个面容儒生,青衣白发,周身萦绕着气血血雾的,光头僧人。
血道玄僧身披褪色道僧袍,盘腿高座于拱台棺木之上。
他微垂着眼,如果不论他的脚下是诡异魔道经文,不考虑吧陶罐中是无数条曾经鲜活的人命,不考虑长不出的缝隙中断根草木早已被血色浸透,不考虑这样一个人层主到了疫病丛生的战役,千万条生灵就此丧命,只是为了让谢尘缘成为全天下怨念的话,或许还真有些佛门的慈悲在身上。
那双暗色的双眸微微张开,眼白泛着血色。
他们二人安静地对视。
谢尘缘只觉得头皮发麻,那人的声音似铁锈般沙哑:“你来了。”
谢尘缘看着那张脸,心底的愤怒勃然而发。
玄僧,果然是他。
谢尘缘沉默的看着他:“我找到你了。”
玄僧却只是淡淡应了声:“你果然找到我了。”
“可我早该找到你了!是你将我耍得团团转。”
谢尘缘气上心头,一件件的确定自己的猜想:“玄僧,雪菩提是你搞出的,三百年前那场大战也是你在背后搞事,我被万箭穿心你也出了份力!”
“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和不画的死和柳玄也是你害的?”
“不止他们吧。”
“兰玉也与你有关?”谢尘缘几乎快要站不稳:“你对那样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下手。”
“人死人生,本就自有定数。”玄僧笑了:“国相大人,这么久过去,这件事情您也只是一星半年点呢。”
“不要叫我国相,”谢尘缘冷声:“我早就不是国相了。”
“你恨我,因为陛下信任我。”谢尘缘望着他:“玄僧,你怎会变成这样?”
“……”
“变成什么样?你看不过眼的样子?”玄僧嗤笑:“玄微,你醒醒吧。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这期间,我死过很多次。”玄僧轻轻摇头:“在你的重压下,我从没有一次是放心死去的。”
“是你杀了我。”
“把自己的懦弱推脱到别人的身上,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笑。”
“可笑么?”玄僧笑:“那你杀了我吧。就和之前一样,面无表情将我处决一样。”
“你叛变国家,对不起宗门和陛下,还妄图我留你一命?”谢尘缘恨道:“就算我不杀你,就你干的那些龌龊事,足够你死上千万次了。”
“而且,你的确说的不错。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谢尘缘满目通红。
“玄微。”
那僧人的声音极淡,似乎像是发出喟叹。
“我们同出一门,却只有你一人受天帝青睐,可你却丝毫不珍惜那样的机会,我们又该如何不恨你?”
“玄莫门初建时整整十人,你为了那个无人想要的位置,残害同胞师兄弟。”谢尘缘声音颤抖着:“为什么不选你当天帝?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因为我虽剃发为僧,但我心怀怨念,嗜血如命。”玄僧淡淡的露出一个笑:“而你,谢尘缘,虽然总是一副冷心肠的模样,但实际上总会为了那些无聊的凡人,献祭自己的生命。”
“无聊的凡人?”谢尘缘笑了:“他们是无聊,可你怎么活下来的?你忘了吗?”
“……”玄僧冷眼看他:“你记得好,就不要再同我这般闹了。”
“闹?”谢尘缘说:“我在闹什么?玄僧,从头到尾错的就只有你罢了,从头到尾,该忏悔赎罪的只有你。而我们却替你遭受了太多的苦难。”
“够了,”玄僧说:“我醒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你故意把我引到这里来,究竟想做什么?”谢尘缘冷笑道:“一环扣一环,你以为我没有法力来到这里,便能真的被你杀掉吗?你以为你把谢兰玉困在这里,她就能真的如你所愿丢掉生命吗!你以为你千番恶语言辞针对他,挖掉他的双眼,剥夺他的天赋灵智根骨,他就能真的去服于你吗?玄僧,做梦吧。”
“闭嘴!”
“就算我不当这个天帝,就算我这辈子也不会接任这个职位,天帝这个位置也永远轮不到你!我没了玄冥可以当天帝,玄冥没了,谢兰玉可以当天帝!是你的师弟,永远都是!”
“我让你闭嘴闭嘴!”
玄僧怒吼着冲过来,玄鹰塔中的阵法完全被打开,那些滋养着他身体的灵气,慢慢的从他的身体中逸散出去。
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完全的消失。
谢尘缘看着他突然开始解衣,玄僧露出他那瘦骨嶙峋的胸膛。
“你疯了?”
谢尘缘,眨眼间辨认出来,那图腾究竟是什么意思。
自焚。
玄僧要自焚。
一旦他选择自焚,这座塔内积累三百年的气血魂力将化作滔天业火焚烧一尽。
不仅是乌白,他也会跟着一起死去。
可是玄僧的表情已经完全癫狂,他什么都无法再忍受了,双眼不停地往外流着泪。
终于,他最后一次被谢尘缘叫醒,目光呆呆的。
良久,他才用了那声谢尘缘许久没有曾听到过的旧称:“师兄,你什么时候才能死掉呢?”
我什么时候才能从你的阴影下走出来呢?
“我不会死掉的,我活着还有用。”谢尘缘说:“需要我的人很多,惦记着我的人也很多。兰玉需要我,世人也需要我,所以我不会死的。”
“那我就该死吗?那我就该承受所谓的一切吗?”玄僧哭喊道:“谢尘缘凭什么凭什么?我究竟哪点不如你?我究竟什么东西不如你?这个世界上无人知晓我,无论做什么事情我都要被你压一头……”
“你错了。”
谢尘缘:“我从来不觉得我压你一头,也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情恨过你,我只是恨你,为什么要把你的痛苦施加在别人身上?为什么要用那么多人的命去碰你自己的道。你走起来安心吗?这条路你走起来坦途吗?哪怕你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又如何呢?早晚有一天你会被万人踢下宝台,早晚有一天你会和我轮到一样的下场。”
谢尘缘看着他的身体向外四处溢散的灵器,冷冷地笑了声:“可惜,早晚了。你料想到把我引到此处来的那一刻,就应该有想到我会直接破了你的卦,撞了你的阵。”
“……哈哈哈哈哈哈哈”玄桑自然也感受到了自己身体之中不断流散的灵力。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谢尘缘的法眼。果然,他真的没有办法完全彻底地打败谢尘缘。
哪怕他用了这么多足以摧毁他心智的方法。
“明明只差一点点了,明明只差一点点,”
玄僧忽然大喊大叫的:“在青冥崖上,明明你很快就要疯了!可你为什么再醒来还是能像没事人一样?为什么?是因为你不够爱他吗?是他还不足以使你的内心完全撼动吗?谢尘缘,你根本就不爱他,你只是在行师尊之名,装作自己是深情罢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永远不要行师尊之名。”
谢尘缘说:“玄僧,因为兰玉,我为他受过的苦,而向你寻仇,我为因为我而牵连到的,被你杀掉的那些凡人百姓丧失的命寻仇,我为你向那些本来安能够安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却在你的故意陷害下支离破碎的兽族寻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