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在那段最黑暗的岁月里,她是一个“还认得他”的人。
或许师父也是。叶若依、姬雪亦是。可她终归不同。
在深宫长大的人,见过太多被礼教和权力驯化的人。可她站在皇叔身边,像一缕不属于天启皇城的风。她不是后宫女子,不是官眷贵女;身着长袍时也赤足而行,姿容得体却仍让人感到她恣意跋扈的内里,与皇叔并肩时那种平等而松弛的姿态像一扇忽然推开的窗,让他看见了宫墙之外的风月。
他唤她“叔母”,一半是敬,一半是——一个亲密的称谓,能把她留在自己的世界里,多赚。
喜欢她,似乎是因为靠近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变成那样的人。
那样真执念、真心狠、真洒脱也真柔软的人……
求得、求不得,起承转合,相遇如何?他还有未竟之事,一切真相等着他去拨开。他甘心当她在这天下棋局的棋子,却必须要活下去,他坚信只要活着,便绝非“孤龙”,而是死地回生之子!
事到如今,只有活下去。
“你受委屈了。”她在榻旁。
他平平道:“觉得我委屈,就多心疼我,少和男人说几句话,少气我、少瞒我。”
“你……可怕么?”
“怕什么。”
“怕委屈。”
“不怕。”
“然则,还是多瞒你一阵罢。”
萧瑟气结:“……迟早被你气死。”
“萧瑟,”她道,“不觉得你越陷越深了么。”
“又如何?”
她一顿,“……”
他忽想起那日暗河来袭,李凡松竟那般挡在他身前,令萧瑟感到微妙——那道士是因真心,还是因自己在他那师父心中的分量,亦或二者皆有?他与雷无桀不同,最可怕便在于他那足以迷惑众人的体贴……
与那道士共处,一是不愿她费心,二是不愿争抢得明显有失颜面,这般看来倒似深宫粉墨了……可说到底,那人也不适合自己卖弄心机。
顾瑾匀,你去做皇帝,后宫烧得练渣都不剩了。自己便是那协理六宫之……——
萧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觉得可悲,深深叹了口气。
可随即,一缕温凉触感贴上脸颊,又是轻柔如春风的一吻,如云潮湿缥缈的一吻。
他会想,有谁能抗拒她呢。
又一日,伤势好了大多。
萧瑟站在船首,海风灌进领口,带着咸腥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开阔的凉意。他拢了拢外袍,没有回头,也知道雷无桀正从身后大步走过来。
雷无桀在他身边站定,手肘往栏杆上一架,先不说话,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前几日所有闷在舱里的浊气都吐给了海。
雷无桀看了两息,转过头去,也望着海。
“唐莲呢?”萧瑟先开口。
“在下面。”雷无桀下巴往船舱方向努了努,“千落师姐追着沐春风打呢,大师兄在旁边看着,也不拦,就抱着胳膊笑。”
萧瑟哼了一声:“他不拦就对了,不然自身难保。”
雷无桀咧嘴一笑。
海面在他们面前铺开。天不算晴,云层压得低,灰白的云絮贴着海面走,偶尔露出缝隙,漏下一道薄薄的日光,照在海面上便碎成一片晃动的银。远处的海天交界处模糊成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浪的声音均匀而绵长,一阵一阵地拍在船壳上。
唐莲从船舱方向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壶酒,一壶往萧瑟手里塞,一壶自己握着,仰头灌了一口,在雷无桀身边站定。三个人隔着半个身位,面朝同一片海,酒壶在他们之间轮流递着。
萧瑟的目光落在船尾方向的甲板上——李凡松站在那处,背对着他们,隔着一小段距离。他蓝衫袖口挽到肘上露出半截小臂,手里握着那柄桃木剑,剑身在灰白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兰因”……初见雪月城时他本不觉得道士能掀起风浪,直到这个名字入了耳中。
相较于“大轻功”、“法术”,这名字的玄妙显然不必多说。
萧瑟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雷无桀忽然问他,为何对那李凡松彬彬有礼。萧瑟不确定他是来探口风还是纯属八卦,懒得与他说,用些人情世故敷衍而过了。
或许该承认自己对李凡松的戒备最为强烈,而这不安感却只能是因为那道士在顾瑾匀心中实在有分量。
“诶萧瑟,”雷无桀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你觉不觉得前辈的取名技术进步了?”
萧瑟一哼:“夯货。你前辈只是懒,不是没品。”
唐莲道:“论取名,师尊豪放、二师尊清丽、三师尊贵气,可师叔祖若认真取字,似乎还比师尊透、二师尊沉、三师尊稳。”
萧瑟道:“一个老女人,取的名字不就这样。”他撇嘴,“若是让她知道你夸她,少不了要得意忘形。”
只听见雷无桀忍俊不禁,唐莲亦掩唇。
萧瑟叹气:“所以你们是想说,让我小心了?”
唐莲促狭道:“我可没说。”
雷无桀拍拍萧瑟:“虽然你和他都是我兄弟,我两个都想支持,但还是更站你!”
呵呵,小子只是怕我再和他抢那麻烦的丫头吧。
“咸吃萝卜淡操心。”
顾瑾匀和无心探查过海域,言不出五日便能到达三蛇岛,那瑾威大监是寻不到船来这东海深处了。至于司空千落,便也一同入了这雪松长船,而无心回到天女蕊之船护卫其与叶若依安全。
竟就这么过了一月……萧瑟恍惚。
雷无桀点点头:“哎萧瑟,远处有船来了。什么船能到这里?”
萧瑟神色一凛。
那艘船越来越近,萧瑟望去,只见那艘船上挂着一面大旗,旗帜上是一只展翅而起的苍鹰,只是那只苍鹰是没有头颅的。
“好奇怪的旗。”雷无桀喃喃道。
只听一声呼啸传来,一支羽箭破空而出,冲着雷无桀直冲而来。那支羽箭声势极大,弯弓的人应该手劲不小,这让雷无桀想起了在边境遇到的那“长弓追命,百鬼夜行”,但今时不同往日,这样的羽箭还入不了雷无桀的眼。
雷无桀手一挥,一剑斩落了那支羽箭:“这是什么?”
“是海盗。”沐春风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似乎正追他练枪的司空千落。
“海盗?”雷无桀不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兴奋起来,“有趣。”
沐春风颦眉远望:“无首战鹰旗,对面那些海盗叫枭首,是这片深海里最可怕的海盗。”
“很厉害?”雷无桀仍然是不屑的表情。
“千里海域,唯枭首为尊。杀官兵,黑吃黑,无恶不作,无首战鹰所过之处,皆血漫于海。”
又一支箭被唐莲斩断,“他们这是在向我们宣战?”
沐春风点点头:“这是海盗规矩,若三箭已至,半时辰后降旗换为白旗,否则他们就会劫船。”
好有礼貌的海盗,萧瑟想。
雷无桀听言便跳上了船沿,一箭又来,被萧瑟偏身闪过。
那雷无桀循箭望着萧瑟,萧瑟领意一笑:“雷无桀,揍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