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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李明言自述|I’m Li Ming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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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对很多事情感到困惑:语言,行为,情感……它们在我的观测区间内,矛盾而不统一,混乱而不和谐,杂乱而无章法。

我的父母试图给我编制复杂的社交公式,耐心地同我解释说要解析语气、眼神、动作,要听懂语言未言明之义……但我始终无法完成数据拟合,参数越多,置信区间反而越发散。

譬如,幼儿园开学的第一天。老师打电话给我爸妈,说我和同班的女生之间发生了些小矛盾,女孩子被惹哭了。

于是母亲问我做什么了。

我回忆了一下。下午茶的时候,我们在院子里吃饼干。她的发夹在阳光下会变色,我觉得很有趣,于是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就问我要不要吃她的饼干,我看她似乎很难受的样子,于是帮她吃掉了。

我母亲叹了口气:“你不应该吃她的饼干呀。“

我感到奇怪:“可是前天王阿婆(楼下的邻居)给我饼干,我没有接,你们说我不礼貌。“

母亲说:“这不一样。你爸爸刚帮过她的忙,她想表达感激,很小的饼干收下说声谢谢就好。”

我问:“那老师给的饼干呢?”

母亲说:“要收下。”

我问:“那爸爸同事给的饼干呢?”

母亲说:“可以收。”

母亲顿了顿补充:“如果是不认识的人给你,你不要接,话都不要说,走开找爸爸妈妈,或者老师。”

我想了想:“可是那天我跟王阿婆是第一次见,她就是我不认识的人。”

后来,父母放弃了给我灌输复杂的人类交际原理,转而制定了更简洁的行为守则:在家听爸妈的,在学校听老师的。

—

后来有一天,我摔了一跤,摔得很痛。我想如果我飘在空中就不会摔痛了,所以我问父亲:“为什么我不会飘在空中呢?”

他把我拉了一个趔趄,然后说:“因为土地会像我拉你一样,把你拉住。”

我问:“你也是被土地拉住的吗?”

父亲点头,说是的。

我问:“妈妈也是吗?”

父亲说,是的,每一个人都是的。

我问:“那元宝(王阿婆的小狗)也是吗?”

父亲说,是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动物,每一个东西,都会被拉住。

我问:“可是小鸟为什么会在天上?”

父亲将我一把抱起离开地面,说:“因为还有一股更大的力气拖起了它。你,我,妈妈,任何人和动物获得这股力量,都可以飞在天上。”

我在半空中有些兴奋,我第一次感觉到了「理解」。

这种感觉,就像看到每一个夜晚过去太阳都会如约升起,也像能拼出花鸟鱼虫的七巧板又能严丝合缝地拼回方木盒里。世界的噪声突然消弭,只剩下纯粹的可解释性在嗡嗡作响。

这真是一种美妙的感觉。

父亲说,这叫「物理」,万物的道理。

原来这是物理。

我喜欢物理。

—

如果说我心中的困惑像一棵不断攀爬生长的大树,那父母给我的社交守则与物理学就像是生长抑制剂,暂缓了大树的生长。

而在我生长的过程中,很多人夸我聪明。可能因为我能够一秒读题三秒解题,四秒搞不定的就是题目出错了。

但其实我只是喜欢物理,喜欢解题。

物理学之于我,是模糊话语中可以被理解的频率,是混沌世界中稳定的锚点,它简洁,明确,坦诚,优雅。

而解题让我觉得还活着,不然我总觉得自己是一张桌子,或一把板凳,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只是站着、呆着、看着。

这份喜欢令我擅长,也可能是与生俱来的擅长令我喜欢。总之我总是快速地在一个学校学习到老师再也教不了我新知识,然后换到另一所学校。

我在物理的世界里如鱼得水,几乎快要忘记心中的大树,直到我来到A大,成为了物理学博士生,我的困惑之树又开始抽芽开花。

—

父母给我的行为守则快要失灵了,我不能完全听懂博导说的话。

他总是一边夸我聪明,一边骂我笨。

他说我知道你XX论文写的很好,论点很新颖,论证很严谨。但我吃饭前让你包点东西给X局送去,是让你挑篇论文打印出来折三折塞信封里送过去吗?你!唉。你!

我既不懂除了我的学术造诣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也不明白他的“你!唉。你!”是想表达什么中心思想。

我只能也跟着“我,唉,我。”

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

困惑催生出无助。连物理学,我都要不理解了吗?我是一个困惑博士。

—

让事态更严峻的情况发生了。

在一个寻常的夜晚,我被带入一个未知的工厂,执行写报告的任务。

我最开始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是感官收集到的证据每一条都在推翻并证伪。于是我推测是父母或导师,鉴于我最近与日俱增的困惑,给我安排的人类法则适应特训班。

暂且无法构建出更合理的解释,只好先写报告了。

写报告本不难,但我的困惑症又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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