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宵的后果就是昼夜颠倒。

虽然确实不怎么困，但是不睡觉总感觉差点意思。

于是安凉颜夏携手在自家出租屋阳台上看了个日出后，刷牙睡觉了。

再醒来是下午四点。

打工人发出尖锐爆鸣：周末呢？我周末呢？我啥也没干我周末怎么快没了？来人啊有小偷偷我周末！

安凉从床上一跃而起：这样不行。周末，我的亲亲周末，虽然时间所剩无几，但我还要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和你腻在一起亲亲我我永不分离！

一整个周末，两个网瘾少女沉迷游戏，都没怎么正儿八经吃过饭——安凉想起来上周因某不良领导的加班指令而告吹的饭局，于是在群里重新滴滴：

安姓马铃薯凉凉：“今晚吃饭吗！想吃火锅(??﹃??)”

安姓马铃薯凉凉：“顺带带你去看场正儿八经的电影呗@李明言（A大高能物理方向）”

安姓马铃薯凉凉：“@李明言（A大高能物理方向）你的名字怎么一板一眼的？我是不是只配加你的工作微信？:-(”

李明言（A大高能物理方向）：“好的安姐，晚上我有空^_^”

李明言（A大高能物理方向）：“我就这一个微信号，加的学术前辈比较多，改成这个名字方便备注。”

（一会儿后）

李姓西红柿明明：“安姐，你看这个名字怎么样？”

安姓马铃薯凉凉：“(?? ??;)你还是改回去吧，我怕你导师明天被吓死。”

颜夏的夏：“（??火锅店定位），5点见各位。”

安凉起床更衣，过了会儿看到手机又有新消息，是李明言：

李明言（A大高能物理方向）：“！(◎_◎;)安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刚刚我导师发消息问我是不是被盗号了。”

—

酒足饭饱观影毕，李明言客观地点评：“谢谢安姐，谢谢夏姐，火锅好吃，电影也好看。但是感觉还是梦世界的影院更有……真实感。”

颜夏疑惑：“你们啥时候在梦世界里看的电影？”

安凉：！

李明言（回忆起一些谆谆教诲）：！(◎_◎;)

安凉赶紧藏这漏出来的小马脚：“我们不是比你早出来两天吗？赵老板带我们去看看打发时间的。下次带你一起啊！”

又闲聊了几句，愉快而短暂的周末终于是要来到尾声。三人互道晚安，各回各家：“梦里见啦。”

—

四人昨晚最后是在老赵酒吧后院下的线，所以今夜睁开眼时，还是这方怡然惬意的小天地。

清风拂面，晚霞轻垂。小院像是一首被揉皱又慢慢摊开的诗，慵懒、微醺、带着一丝颓废中长出的生机，在永远不落的黄昏下，让时间也变得懒洋洋。

“躺下吧”，小院说，“躺下吧，不受外界侵扰地躺到宇宙热寂吧。”

安凉响应小院的号召，就地躺倒，并第无数次感慨：好喜欢，好想要。

可惜小院不是无人之地，宇宙也不会转眼热寂。赵导扬起小喇叭开始招呼家人们：“集合啦集合啦！赵夕相处旅行社～要～发～团～啦～！”

唉。安凉认命地爬起来。不过往好处想，这梦世界的优点算是被她发现了：至少在万恶的周一降临之前，如果不幸睡过了周日，还有一整个夜晚的时间能睁着眼呢。

—

“在开始今天激动人心的旅程之前，我要先介绍一个概念：留驻。”赵老板停顿了一下，隆重地给安凉抛了一个“哥信守承诺没骗你”的眼神并让她体悟一下，然后才继续：

“玩家可以选择办理留驻业务，抹除在白日世界的存在，彻底「留驻」梦世界，在永恒的时间罅隙里，不老不死、不生不灭。”

赵：“留驻者佩戴面具，免于遵守30天必入副本的规则，并通过在商业区经营店铺、提供服务等方式赚取乐园积分。

“？”安凉疑惑：“这不是换了个地方打正无穷的工吗？”

赵老板弯了弯唇：“有些人是在积分不够时走投无路，有些人是在白日世界了无牵挂后索性一走了之，有些人则是在这无限不可能之可能的世界中甘之如饴，当然也有些人避之唯恐不及——一千个玩家，就有一千个梦境乐园。”

安：“那我们普通玩家不能也去商业区打工赚积分吗？”

赵：“可以呀，甚至还能通过售卖你拥有的一切来换取积分。但是：无论如何，玩家始终无法免除30日一副本的规则。此外呢，留驻玩家会收到一笔不菲的签约金，而普通玩家通常无法支付高昂的店铺租金，仅仅打工的性价比对于玩家而言实在是不高。”

好好好，安凉对酒吧赵老板的财力有了更上一层楼的认知。

还有一个问题：“那赵老板，有你熟识的人选择留驻吗？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抹除在白日世界的存在」，可是一种实体和精神双重层面的抹除哦～”赵老板随手拭去木几上的薄尘，木几鲜亮，像尘与土从未曾光临：“连带着玩家对留驻者的记忆、留驻者作为玩家存在的痕迹，都会清零。于是在留驻后找曾经的好友叙旧，也不过是单方面的认亲——可能多少有些自讨没趣吧，多数留驻者不会如此做。毕竟选择留驻时一定已下定决心要与过去的、白日的一切都一刀两断了罢。”

好吧，留驻。安凉思忖，似乎方方面面倒也都能自圆其说——但又好像有些过于自圆其说了，以至于……像一套精心编写好的说辞。

“好啦好啦，”赵老板拍拍手，拍去沉思的阴翳，“一些游玩前的前情提要罢了，诸位可别急着想要留驻呀～赵某人还不想忘记大家呢～”

他轻快而狡黠地眨了眨眼，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引回了正题：“商业区可是让无数玩家魂牵梦萦、流连忘返之所呢，个中光怪陆离、纸醉金迷，无法为言语所道也，咱们还是百闻不如一见——出发吧～”

—

光怪陆离、纸醉金迷——安凉看着眼前的一切，甚至觉得这些形容词都不足以形容：在这片充霓虹森林面前，它们太老了，老得像从唐诗里借来的假牙，咬不动眼前这块活蹦乱跳的现实。

光铺天盖地地来，尔后淋漓尽致地撒，将空气调制成一杯醉人的鸡尾酒。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七彩的金箔粉尘，让人觉得钻进了那礼品店里最精致漂亮的水晶球，抵达金粉粼粼的童话世界。

在这漫天的流光溢彩下，视觉中心首先是一座精致繁丽的喷泉。喷泉里没有水，而是七彩的气体，从底座漫上来，像有人在地下点燃了彩虹。

“这是幸运喷泉哦～”赵导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据说去拜一拜，账上积分会随机长大呢～”

安凉：！

在她蠢蠢欲动之际，一道强劲的金光裹挟着风声从身后袭来——

“借过借过——！”

一个西装礼帽的男人，踩在一张……冒着金光的扑克牌（？）上贴地高速飞来。

礼帽男牌艺高超，险险擦着四人高速飞过，一个猛子扎进了大喷泉里，畅快地滚来滚去。像装满的酒杯被投入冰块，七彩的气体漫溢而出。

然后男人朝某个方向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天星照我，骰底逢春，愿赌不输，逢庄必赢！”

管中窥豹，安凉高度合理怀疑那喷泉已经成了高浓度的洗澡洗脚漱蒸汽，她摒弃了去拜一拜混合气体的念头。

她顺着男人跪拜的方向朝远处望去，看见一座金碧辉煌的轮盘状建筑，外墙壁上有个栩栩如生的全息财神爷，那赛博神仙正笑口常开地迎来送往。

将视线从神仙脸上挪开，一旁是一座由无数水晶棱镜旋叠而成的塔，每一块切面都在缓缓错动，望向它就像望进了万花筒里。荧光的雕花与碎钻旋转、组合、熠熠生辉，仿佛在下一场罔顾今昔的钻石雨。

一架明黄色的飞艇穿过了钻石雨，莹亮的颜色抓着人的视线往更远处划去——

视线划过一座提着座箱、唱着歌追赶过山车（？）的摩天轮、划过一座蜿蜒成莫比乌斯环的建筑（？）、划过更多的风格迥异怪诞鳞次栉比的楼宇、划过……

不行了，安凉闭上眼。要素太多了，光污染太严重了。

她开始回忆死水无波的办公室，回忆那加班时分死气沉沉的空气，像电脑升起屏保一样让自己中场休息一下。

—

她闻到焦香、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昭示着干净无害的消毒水的味道。

她听到笑声、叫卖声、盲盒机的“咕噜”声、街头艺人的鼓声。

她听到小李细若蚊蝇的一声“呕”。

安凉：？

“？”赵导一把扶住：“你怎么了这位家人！”

李明言（捂着嘴）（娇弱）：“喔耶不知刀……喔感决豪晕……”

—

也不知道是盯着什么看久了晕3D了，还是被灯红酒绿的摩登都市闪迷糊了，总之小李这一晕可以列入梦境乐园未解之谜。

他柔柔弱弱地倚在赵老板肩上，但仍然理智地拒绝了他安姐的心肺复苏服务。

准备露一手急救小绝活儿的他安姐：遗憾作罢。

5分钟后小李坚定地宣称自己完全好了请继续游览。

安凉看了看四周：道路交错，店铺林立，感觉四面八方都在同她say充满诱惑的hi。

于是安凉问：“赵导，我们从哪儿逛起？”

赵导上下打量了下他们（都快穿臭了的新手服），抿出一个浅浅的笑窝：“先去给你们置办身行头吧，省得有些好心人再说我赵某不解风情呢～”

—

去服装店的路上，他们和很多人擦肩而过。

路过那贴满亮片的波西米亚装束女郎时，她亮闪闪地为四人即兴演奏了一段旋律；

路过那赛博朋克的青年们的技术会谈时，他们吵得急头白脸但还要抽空朝四人点个头致个意；

……

人们穿着奇装异服，嬉笑打骂、高谈阔论、载歌载舞。人们怡然自得，而又如此……彬彬有礼？

“商业区街头守则之二，”赵导似乎总能把握住一切最佳解说时机：“寻欢作乐者百无禁忌，惹事生非者死无葬身。”

昨晚行政区便在安凉心中种下的违和感，此刻又悄悄萌动：此番遵从公序良俗、歌舞升平之胜景，真是令人快慰又心生疑窦：究竟是乐园治理有功，还是背后暗藏玄机？……

“哎呀，赵老板带新人啊！”一个举着酒杯晃晃悠悠的男人大着舌头打断了安凉的思绪。

那人倚着一根落寞的路灯，似乎在伤春悲秋：“太羡慕你们这些新人了，还是刚来的时候看啥都稀奇、做啥都新鲜，现在什么都觉得不过如此咯！真想把自己搞失忆了从头来一遍噢……哎呀！不说这些了！来，新人们！哥欢迎你们加入！没喝过快乐水吧！这第一杯算哥请你们的！”

说着他就迈着颠三倒四的步子，就近原则地举起酒杯要往李明言嘴里灌——

安：“诶——？”

李：“啊——咕咚咕咚——”

对，没错，我们天才小李两口就给干完了。

安凉：？？啊？？

啥玩意儿啊你就喝！？就说还晕着呢吧还不让她急救！

安凉扑过去摇晃他肩膀：“吐出来，快吐出来，怎么什么都乱喝啊！！”

小李柔弱地随着力度摇摆，然后面目安详地——徐徐闭上了双眼。

安：？？？啊？？？

赵导拎着醉汉手里的杯子，品了一口也凑了过来：“确实就是寻常快乐水，可能是……第一次喝有点不适应？”

安（再次跃跃欲试）：“那我来心肺复苏吧！”

千钧一发之际，小李又徐徐睁开了眼。他与安凉四目相对，迟迟不发一言。

安凉：？

安凉几乎想要抄家伙找那醉汉算账了，终于——小李动了。他拍了拍手，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幸福的微笑，他说：“原来1+1等于2呀！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他诚恳地与他们分享自己的喜悦：“安姐，赵哥，我好高兴！你们知道1+1=2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