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宜爬山。
郁郁葱葱的五月,阳光像刚切开的柠檬,新鲜又明亮,从树叶间漏下来,一地碎金。天空澄蓝而高远,云朵棉白而松懒。
山间几声鸟鸣,好像山林在哼唱快乐的小调,叫人心情也无端变得美妙。
“小苍山游客集结中心……对对对……”
安凉正在蹦蹦跳跳地打电话。她穿着鹅黄色的防晒衣,薄荷绿的运动裤,头戴护目镜,手握登山杖,双膝缠着护具,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非常专业的一个业余选手,典型的差生文具多。
电话是打给李明言的,她正在电话这头对“三室男神”千叮咛万嘱咐:“你下了公交车以后千、万、别动,一步都别挪!我们就在站台等你……嗯嗯,对,公交站台……好,不急,我们等你!”
挂掉电话,安凉扭头想找夏宝,跟她说小李下站就到了,但话还没到嘴边,眼里就看见夏宝一身简简单单的黑白运动套装,但就是那么美美地坐在那里。
苍天啊!美神降临呐!安凉一整个颜控脑袋迷迷瞪瞪起来。
她瘪嘴,像要因一个艺术品的美丽而落泪:“你真好看。”
夏宝脸上露出一个介于“这孩子又来了”和“好好好你说了算”之间的表情,转移话题:“你那一背包东西,真不用我背?”
“哼!”安凉抱住自己的宝贝登山包,昂头挺胸和马尾一扫间,尽是不屑一顾和胸有成竹:“好、笑!”
她俯身凑近夏宝,用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带着那种路人看了会报警的邪魅一笑:“不要小看姐的决心,也不要小看姐的实力,我安大王今天就要征服这一整座山头,小妹妹你就等着瞧吧。”
夏宝也不拒绝,就这么美美地扬起脸,笑得淡定又从容:“好啊,妹妹我等着瞧,一会儿可别让我看见哪只小花猫哭着闹着要把包扔掉哦^_^”
“你 (`皿??#) ——”
公交到站的气刹声打断了一只花猫的炸毛。
身着白T的少年下了车,抬头时清朗眉眼间的笑,胜过了周身的暖阳:“安姐,夏姐!”
“你来啦!”安凉转头,同时困惑:“你包呢?忘车上了!?诶!诶师傅等等……”
“不……不是,”小李如果再修炼几年,可能会知道自己现在的感受叫哭笑不得。他拽住他安姐,侧身露出肩上巴掌大的小包:“我的包在这儿呢。”
安凉:“这么轻装上阵呐?”
“嗯,我昨天研究了下小苍山的海拔、地形、植被情况,根据平均坡度和预估耗时,负重在8.6kg最为合适。其中2.2kg分配给2000卡路里的食物,1.6kg分配给……”
他看到了安凉背上仿佛要去攻打外太空的包,突然有些手足无措:“安……安姐,你的包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背点?我还有0.3kg的余量……”
夏宝(笑):“噗……”
安大王:(`皿??#)
“哼!”她把豪言壮语又放了一遍:“你也不要小看我安大王!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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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没人小看她的实力,只有她大幅高看了自己的身体素质。
刚出发时,一切都万般美好。安大王左手一根棍儿,右手一根棍儿,睥睨上下,大杀四方。
三十分钟后,安凉的战略背包转移到了夏宝手上。
五十分钟后,安凉开始遍历小道边的每一把座椅。
一小时又二十分钟后,安凉变成了地上一条。
爬不动了。再起不能。
—
小李和夏宝两个人,站在长椅前,看着安凉狗喘。
安大王出师未捷,在二人的注视下,有一种尴尬自她的厚脸皮下破土而出:“你……你们谁……说……说句话啊?”
小李挠挠头,左右看看,指着不远处的岩壁说:“安姐你看,泥岩和粉砂岩的互层,这里的交错层理——古水流方向应该是从东南往西北……”
安凉一口水呛到嗓子眼,话不得出,只好连连摆手。
小李:“我说错了吗?”
安凉摆手连连。
小李:“那我继续?”
安凉猛烈摆手。
小李:“(o_o)啊?安姐是想听植物学的趣味小知识吗?我也准备了一些……”
“不……咳咳咳!不是……”安凉艰难开口:“你……你怎么……完全……不……不累啊?”
“我们学校每年都要体测,”李明言又挠挠头:“所以我会晨跑。”
啊,健康的男大。
安凉语塞,转头看向颜夏,负重的武术冠军正挑眉看她,冠军肩上的、她的鼓鼓囊囊的包也在看她。
安凉望天:“古人云:知难而退,善莫大焉。”
颜夏失笑,对安大王打脸的行为已见怪不怪:“有些人不是要拜财神吗?这连财神家门都没看见呢,怎么就知难而退了?”
安凉继续望天:“财神爷心善,此一路艰难坎坷想必他老人家已经看在眼里了。”
颜夏挠她手心:“再坚持一下嘛,凉宝,马上就到山顶了。”
安凉抱头逃避:“呜呜,不爬了,财神来了也不爬了,行姐来了也不爬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爬了……
小李(突然):“赵哥来了!”
安凉(有气无力):“赵哥来了也不爬了……”
小李冲她身后挥手:“赵哥好!”
安凉:?这孩子累癔症了?
然后她听到一记口哨声,无比熟悉的嗓音带着无比熟悉的波浪尾调,在她身后响起:“好巧啊家人们!想我了吗~”
这是财神爷的声音吗?怎么跟赵老板那么像啊?她潜意识里已经把他的财富量判定到这个等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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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凉迟缓地、迟疑地回头,千真万确地,看见了赵老板。
桃花眼,冠玉面,穿着不知道从哪儿整来的一件灰色衬衫,在阳光下褶皱里泛出细碎流动的金,和梦里如出一辙;花裤衩倒是没穿,换了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休闲裤,越发衬得人矜贵。
他懒懒倚在山道的石栏杆上,端着杯咖啡,也不知道凹了多久的造型,像个修成了人形的狐狸精,在等着人失足受骗。
安/夏(;??Д??)!:“怎么是你啊?”/“你怎么在这儿?”
赵老板朝他们风姿绰约地走过来:“财神爷说我在这儿能等到贵客呢~诚不欺我呀~”
小李点头:“赵哥说要来山上拜一拜财神,保佑生意兴旺发达。”
安凉调转矛头(;??Д??)!!:“小李!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小李一脸自然:“赵哥昨天跟我说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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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人突然活生生地刷新到了白日世界里,安凉爬得快要缺氧的脑袋被冲击的更晕了。
赵老板毫不客气地欣赏了一会儿这足以列入《汉语大词典》做词条释义的震惊表情,然后隐隐察觉到从颜夏方向传来的、同样教科书级别的审视与戒备。
“咳咳咳,”他见好就收:“好巧啊家人们,山上相逢真是亲上加亲,亲友有难必当鼎力相助!”
说着,他不知冲哪里做了个手势:“没看见安小姐爬不动了吗?快去帮帮安小姐。”
下一秒,四个戴墨镜的西装猛男,不知从哪片掩映的林木间跳了出来,整齐划一地向安凉走来。
为首的男子梳着大背头,威武雄壮,但啪得一下折叠式鞠躬:“安小姐,您好。请问您想要我们背您、抱您、还是抬您——我们准备了便携式软轿——上山?”
安凉看着他们,感觉像是看着四头从草原上走出来的雄狮:那肌肉都快把西装撑爆了,随便动动胳膊就能勒死自己吧,她不是很放心把自己的任何一个部位和器官交到他们手里。
“额……我……”
夏宝上前一步,走到安凉和背头男中间,把肩上的背包拍到他手里,面无表情:“不用了,谢谢,我来背她。”
安凉:(」??????)??她家颜夏宝贝这是怒了啊怒了啊!不是怒了就是要怒了啊!这是小猫地盘被侵犯了要炸毛哈气了啊!灭火灭火先灭火——
安凉(语无伦次):“我……我感觉!我感觉我突然感觉我突然又能爬了!”
“赵老板,”夏宝语气仍然淡淡的,但无端让人听出点警告的情绪:“听到了吗?你的保镖们不错,但挡到路了。”
“嗨呀,”赵老板倚着树插着兜,一副看客姿态,好像全然不知道眼前这把火是他放的:“被嫌弃了——你们快哪来的哪去吧。”
“是。”四个保镖又整齐划一地鞠了个躬,将背包还给颜夏,迅速消失在了林木掩映间。
“既然能爬了,”赵老板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那咱们继续吧!”
“好!”状况外的小李,高高兴兴地朝前走去。
颜夏背上包,与老赵擦肩而过时淡淡地问:“赵老板,我看你刚刚,是要下山呀。”
“哦?是吗?”赵老板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刚好像听见财神爷喊我再去一趟,可能有什么话忘记同我讲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颜夏弯唇,似笑非笑,头也不回地提醒某个想逃之夭夭的小猫:“累了记得喊我,背、你、哦。”
安凉呜呜,哭丧着脸,一点点把自己从椅子上提起来,遗憾地拍了拍爱椅的背:萍水相逢,短短相坐,大恩不言谢;椅生茫茫,自此一别,重逢未可知。
赵老板一记口哨打断了惜别之情:“怎么?还惦记着八抬大轿呢?”
“没!没没没!”安凉步履蹒跚但坚定地前行:“你想来一起爬山,就直说嘛。”
赵老板笑得像个诡计得逞的狐狸:“那不就没惊喜了,哪会如现在一般妙趣横生呢?”
安:(-_-)……是,是,惊得她差点以为在做梦了。
她这惊过也就罢了,惊到夏宝——
别看夏宝平时淡淡的,那是因为大多事情都不在乎、无所谓。这但凡她在乎、有所谓……
“哈哈”,安凉看了眼前头夏宝紧绷的背影,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语带同情:“确实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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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点小小的恩怨情仇,在纯粹的高强度体力劳动面前,实在是挤不进安凉的处理列表了。
在攀上山顶的那一刻,安凉发自内心地共情了登月时的阿姆斯特朗:喜悦、满足、自豪,感动。
她支着酸痛的腿,抖抖索索地在财神爷跟前拜了拜,报了下自己的、老妈的和夏宝的身份证户口簿,拜托神仙保佑她们不要为钱所困,最好再发挥点跨界神力保佑她们顺顺利利无灾无难——她实在是没力气再爬一个掌管平安的神仙山头了。
然后对着一片翻涌的云海,连绵的青峰和……和身价翻倍的烤肠,她听到李明言真诚的发问:“一般爬上山之后,要做些什么啊?”
安凉沉吟:“一般会歇一下,拍点照,然后……”她看着小李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沉痛地告诉他这个惨痛的事实:“然后再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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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凉看着漫长的阶梯,深感绝望。她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家人们,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她严肃且凝重的视线扫过三人的脸:“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我们来玩下山版石头剪刀布:以石头获胜下10步以剪刀获胜下5步以布获胜上1步以步落败下3步以剪刀落败上2步以石头获胜上3步平局则各下1步记不得规则了就问我——最终解释权归安大王所有!”
“呼——”安凉深深地喘了口气:“最后一个下山的人发红包!”
她看了眼学生党小李,补充:“小李的账算老赵头上!”
赵(无辜)(且猝不及防):“我?”
安凉无视,又看了眼夏宝和不请自来的老赵之间,微妙的暗流涌动,再度补充:“夏宝和小李一组,我和老赵一组!”
“大家有异议吗很好没有那我们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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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届下山大赛,颜夏稳稳夺冠,李明言紧随其后。
安凉与赵老板在决赛圈进行了激烈的角逐,比分一度紧咬,你追我赶焦灼万分。
最终,安大王以一步之差险胜!
“哦耶!”安大王踏下最后一级台阶,为第三名的好名次自我加冕。
谁知胜利的欢呼尚未落地,便见一辆豪车徐徐稳停在了眼前。
那四个差点抬她上山的肌肉保镖又神秘现身,一个拉开车门,一个手扶车框,另两个鞠躬伸手摆出您请进的姿势。
前排副驾的车窗摇了下来,一个脑袋从探出来,是沈归。
沈归笑得和他老板简直如出一辙:“安姐,夏姐,小李,你们好啊!真巧!”
安:?
怎么有点黑老大绑你上车聊聊的味道?
颜夏不动声色地将安凉拽到了身后,一并把小李也纳入了保护范围。
“坐什么车呀。”赵老板从身后走上前,缓和这份突如其来的紧绷:“一辆大车不明不白地尾随两个小姑娘,小姑娘要不要害怕的呀?”
“诶哟!”沈归一缩脖子:“赵哥教育的是,我欠考虑了。”
赵老板挥挥手:“开下后备箱。”
然后他从后备箱掏出来一辆折叠自行车,三两下撑了起来,拍了拍后座:“小李,走累了吗?哥载你。”
—
小李婉拒了。
于是,豪车跟着老赵的自行车,老赵的自行车跟着三个人,三个人走着去公交站。
“赵老板,”安凉垫脚,让声音越过严防在她面前的夏宝:“您这是要跟我们到啥时候啊?”
“一起吃个饭呗,下山大赛吊车尾不得发红包啊?”
颜夏(看都不看一眼):“不必,不劳您破费。”
这闭门羹吃得好结实,赵老板讪笑:“我知道我现在看起来可能有些许可疑,些许冒昧,些许……”
“鬼鬼祟祟,居心叵测。”颜夏目不斜视地谴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