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赵老板两脚支着自行车，双手摊开：“罪不至此吧，颜小姐？”

颜小姐报以无动于衷的一声轻哼。

赵老板无奈：“我发誓，我对你们绝无恶意。我来A城是办正事，顺道同梦友们见个面。虽然方式……惊喜了一点，但我可没做一点儿违法犯纪的事儿啊！再说了，你们当着我的面讨论的爬山，也没有完全谢绝我参与的意思吧～”

小李终于察觉了他赵哥身陷泥潭，从颜夏派防线的另一边蹭出来，小声声援：“赵哥来A城确实是有正事，他昨天来找我聊项目呢。”

颜夏：“哦？是吗？这么赶巧就是昨天谈这投资、今天爬这山呢？到底是谁劳您大驾千里迢迢地来偶遇啊？”

安凉左右看看，怎么……怎么莫名有种争风吃醋的感觉？安凉不太确定，安凉再看看。

颜夏：“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都知道我们家凉宝花容月貌招人喜欢，怕不是有些人……”

“！？咳咳咳咳咳咳咳！！？”安凉(??△??;??)??：“夏宝！！”

她扯颜夏衣摆：“好啦好啦，赵老板要真想图谋不轨，梦里不接济我们就是了，哪还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这颜夏也知道。梦里也算相处了好些天了，赵老板的为人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帮了多少忙也是一笔一笔记在心里的。

但此时的夏宝像只被抢了心爱玩偶的小猫，逻辑推理能力在护食本能的驱动下高速运转，嫌疑人的言行举止全是可疑的破绽和漏洞，让猫想跳起来挠一爪子。

眼看夏宝态度有所缓和，但还没消气儿，安凉乘胜追击使出杀手锏：撒娇。

“诶呀夏宝！”抓袖子，往左扭，往右扭：“人家觉得老赵没想对我们怎么样啦！”往左扭，往右扭：“饶他一命嘛！好不好嘛好夏宝！夏宝最好啦啦啦啦！”

赵老板眼力见儿极好，赶紧打配合：“我错了，夏姐，我真错了，夏姐，再也不敢了！以后一定事前通报、事中追踪，事后备案，您看行吗夏姐！”

“哼，”夏宝退开两步，宣布此事到此为止，但不忘回身弹了小李个脑瓜崩：“下次早点跟你安姐和夏姐说。”

小李（被殃及的池鱼）（眼泪汪汪）：“知道了，夏姐。”

她安姐（于心不忍）：“诶哟好了好了，不怪你。晚上请你吃火锅！”

“火锅好啊……”赵老板未及发表任何劫后余生的感言，就被一阵电话铃叫走了。接完电话后的他看起来由内而外的垂头丧气、不情不愿。

他连叹了三口气，安凉感觉不可思议：“难道——你有老板？你被老板喊去加班啦？”

“唉，”他又叹了第四口：“不是，还不如是。”

“相信我，”安凉半阖双眼，悲天悯人：“你不会想要的。”

老赵确实垂头丧气，连插科打诨都提不兴趣。他（丧丧的）：“加个微信吧，给你们发红包。”

操作完毕，他（丧丧的）：“我走了。祝你们吃得开心，梦里见。唉。”

—

是夜，酒吧后院。

老赵不知道从哪里抬出一张黑胡桃木矮桌，清理出一隅，支起茶壶泡起茶来，桌前铺展三方蒲团坐垫，一副大摆龙门阵的架势。

“来来来，”赵老板笑容可掬：“三位请喝茶，吃完火锅合该喝点茶解解腻。”

“哟，”安凉拿起茶盏，那莹透的杯面上暗纹随光浮动：“这瞧着咱赵哥晚上是渡劫成功啦？”

赵老板歪嘴一笑，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世间凡尘，不过尔尔，不提也罢。来——”

他举杯：“颜小姐，白日里多有得罪，赵某人先自罚三杯。”

三杯饮尽，毫不含混。

颜夏敛眸，视线循着指尖在杯沿抚过，少顷笑答：“赵老板有心了，还记得我们都不爱饮酒，以茶代酒再好不过。”

她抬杯饮尽，复问：“赵老板，昨夜你说，道具集市便是梦境乐园游览的终站了？”

赵老板抿唇笑，他知道这是象征着重修旧好的话头：“是啊。逝者如斯，岁月不居，这短短几日相陪游历，仅能带诸君领略乐园之微光片影；梦世界之全貌，还望日后有幸仍能携手细品……”

安凉(￣▽￣")：“这茶里是下了什么药吗，为什么喝完都成古风小生了？”

“咳咳，”赵老板擦了擦鼻子：“那个，我是说，体验完赵夕相处旅行团宾至如归的服务，各位有没有什么参团感言哇？”

安凉比了两个大拇指：“哥你真棒。”

颜夏点头赞成。

“感谢赵哥，”小李一本正经地发表致谢，仿佛在写论文的序言：“这些天的游历，为我提供了可纳入模型的关键观测数据。关于梦世界的本质，我有了新的猜想和假说。”

三双眼睛看向他，期待天才的发言为大家揭开世界的秘密：“请讲。”

小李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小黑：“基于当前的观测，梦世界具备三项核心特征：一、时间流速与白日世界不同；二、物理伤害完全无效；三、超自然能力及现象普遍存在。我的初步推断是：梦世界并非由「物质」构成，这也许是一个……在「精神」层面运转的系统。”

他手指下意识地在纸页上圈画，像是在推演一个看不见的公式：“但有两件事，我想不明白……”

哇！比天才的发现更让人想要聆听的，只能是天才的苦恼：“请讲。”

小李：“我想不明白，是什么在维持这个系统运转，以及系统……为什么而运转。”

“也许这是同一个问题……”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侵袭了安凉：“……的两个方面。这个系统——或者说梦世界——依赖于某种「东西」而运转，也是为了获得这样「东西」而运转。”

“而这个「东西」，应该出自于我们「玩家」身上。”

“你们觉不觉得，”她手里的茶杯越攥越紧，指尖却发凉，那是向真相进军时的亢奋与战栗： “梦世界像一个……屠宰场。”

“玩家像……羔羊，在梦境乐园里，在商业区、在住宅区，被养肥，然后被送去副本，副本像……屠宰间……”

“如果羊群，对乐园上了瘾，又对副本避如蛇蝎，那他们……他们会怎么样？他们会去，行政区，他们会想……永远留在「乐园」。”

“梦世界在圈养我们，然后从我们身上收割他们想要的「东西」——「东西」是什么？”

—

台面上陷入了一种浓稠的沉寂。

无人首肯，无人反驳；无人应答，无人作声。

这是一个现下无人能解的问题，但在场者都能嗅到答案的沉重。

“叮——”颜夏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下安凉的杯沿，清脆的声响敲碎了泞滞的沉默：“你的比喻很有趣，但这无法帮我们——”

“逃离这间屠宰场。”颜夏与赵老板，异口同声。

颜夏挑眉，似乎在为这难得的默契而有一丝讶然。

但她也并未多停顿，很快又道：“无论这是屠宰场还是游乐场，「身处其间」才是我们无法变更的、最为确切的事实。所以不如：既来之，则安之。”

环境不是用来「理解」的，而是用来「适应」的。与其求解世界的真相与来历，不如求解在此约束下的最优生存函数——这确实是颜夏一以贯之的处事风格。

“哈哈，是啊，”赵老板笑着与颜夏碰杯，但笑里是细碎的、遮掩不尽的情绪：“反正当羔羊也不是第一天了，不如还是先想想——下一个副本前的自由时光里，要做点什么呢？”

—

安凉方才汹涌澎湃的求知欲被这俩人碰杯碰得稀碎。

但不得不说，无论是出于理性的回避还是处于感性的逃避，「梦世界的真相」这种问题现下确实多想无益。

就像上下五千年的人类文明但凡为了「我从哪里来」而茶饭不思停滞不前，那也繁衍传承不了五千年。

至于下一个副本前要做点什么——

颜夏：“在这睡觉。对了赵老板，你这儿有全息游戏设备吗？”

赵大手一挥：“明天给你买一台。”

小李：“我想，继续解「木乃伊大王的裹脚布」。”

赵：“继续？你已经有进展了？“

小李点头：“解开两层了，这个谜题设计得太巧妙了，第二层和……”

赵（对解题过程毫不关心甚至想跑）：“安姐，你呢？”

安凉（掏出玻璃影院7日VIP观影券）（拍在桌上）：“我要学习。”

赵：“你买这玩意儿干啥啊，我至尊终身VIP能绑定3个亲情号……”

生意人老赵，察言观色能力必然数一数二。当他看到安大王目露凶光、面有愠色，他立刻知道他提起了没开的水壶——

“哎呀！买得好！我怎么没想到这么好的学习手段呢！不愧是安姐！哦对了，我还有本学习资料，发给你们瞧瞧——”

他摆弄了两下手环：“搞定。这学习可是费脑子啊！咱得办个升学宴吧！我去给你整点补脑子的……”

安凉一把拽住要向储物间逃窜的赵老板：“我同你一起。”

—

储物间内，灯泡一明一暗。

风从木门阖不上的缝隙里挤进来，擦出簌簌的声效，又互相推搡着离开。

“哈哈，”赵老板背倚着墙，听着簌簌风声，看着勉力支撑着的灯泡，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恐怖片氛围：“灯泡是不是该换了啊？”

安凉一言不发。

赵老板瞥了眼安凉，她低着头，在阴影里神色莫辨。

“咳咳，那个，”他清了清嗓，试图伸手去置物架上取东西：“家里没有核桃，咱们吃点烤猪脑凑合凑合吧？以形补形啊对吧，哈哈……”

这注定是一场寂寞的独角戏。

这是受了多大伤害啊？——赵老板摇头叹息——给伤心成这样。算了，一会儿再给她转点积分吧，这落魄模样看着怪可怜的。

“诶，安姐，您……劳烦您挪两步？我要拿……”

啪！

灯泡发出了寿终正寝的声音，黑暗顷刻笼罩。

“不拿了不拿了！安姐！安姐您是被骗了吗？您别冲动啊！您同我讲讲，我招呼小的们给您报仇去——包把他坑您的十倍坑回来，您看行吗？”

又一片风声后，黑暗中安凉摁亮了（夏宝分发的）手电筒，继而传来她略显茫然的：“啊？”

“你说啥呢？”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梦里灯泡还能坏啊？”

—

安凉实则是在思考。

今天是她卷入梦世界的第20天，是通关副本后进入梦境乐园的第12天，也是……同赵老板的20天之约到来前的第8天。

她还有约莫一周的时间来考虑组队邀约。

其实迄今为止，她并没有找到什么好拒绝的理由。只是，她除了搞不懂梦世界图啥，她还搞不懂——赵老板到底图啥呢？

要论见色起意，她凭心而论，是个人都该找她家夏宝去。

要论找副本队友——都能在梦世界的地盘风生水起地开酒吧，还真能缺队友？

要论谋财害命……她真是论不了一点：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可她既不是什么稀有血型，也没签器官捐赠协议。

于是安凉，就着手电直白的光，直白地问道：“赵老板，你究竟为什么非要跟我们组队呢？”

赵（似乎松了口气）：“害，就这事儿？这有啥特别的——因为你们有趣啊！”

他两手一摊，笑得直白：“毕竟我除了有钱，一无所有。实在是太无聊了。”

—

安凉被这直白的炫富冲昏了头脑，忘了自己还要说什么，只埋头一味地从置物架上取任何看起来就很昂贵的东西。

拿，我拿！薅，我薅！！让你有钱！我吃穷你！

“安姐，”赵老板早已停手，看着恨不得执行三光政策的安凉，哭笑不得：“明儿还能来吃的，别一天撑坏了。”

“咳，嗯。”安凉摸了摸鼻子，让仇富版本先下线，叫一个理智点的版本上来：“我还有个问题。”

赵老板颔首：“你说。”

“你见过SSS级的道具吗？”

“SSS？”赵老板惊讶：“你怎么知道这个等级？寻常市面上至多流通S级的道具……哦，我知道了，”001086号的铁杆影迷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小A送你的礼物。”

安凉点点头：“但是这个道具……它的用途和用法描述都非常……非常莫名其妙。”

“霍，”赵老板打趣：“还有我们安姐觉得莫名其妙的东西啊！”

安凉翻了个白眼，示意他说正事。

可惜赵老板爱莫能助：“SSS级的道具实在是太稀有了，我也未曾见到过。”

“好吧——那你知道，Miss X吗？”

“你又怎么知道这个的？”惊讶返场，但很快变成了露齿不露眼的笑：“你看吧，安姐，我就说跟着你们相当有趣——全是奇遇呐！”

没等安凉翻白眼，他就识相地解释起来：“这是个行踪神秘的玩家，在道具方面颇有造诣，许多玩家遍寻她的踪迹，想要求购道具，但常常一无所获。大家猜测她的超能力与道具有关——既然你认识她，SSS的事儿不就简单了：找她打听嘛。”

竟然这么大有来头。算认识吗？安凉扪心自问，不完全算，但有她“赏”的一张名片——现在想来，这动词可能真没乱用。

—

赵老板见安凉没再出声，便问：“那咱们出去？”

“等等！还有最后一件事——”安凉抬头，脸蛋因为认真抿出了一朵酒窝：“二十天之约，我记得的。”

赵（故作遗憾）：“诶呀，那看来还没完全俘获我们安姐的芳心呀。”

安凉挥挥手：“说正经的。这几天非常感谢你。不管是积分还是导览，真的都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接济的积分，这会儿我们仨恐怕不知道在哪个副本里上蹿下跳呢。”

赵笑：“言重了。如果不是你们，任何一个新人，我都会帮一把。而如果不是我，我相信凭借安姐的聪明才智，保证积分周转肯定也是不成问题的。”

两人相视一笑。

安凉：“但是梦世界，实在是违反科学常理。在做出重大决策之前，我还是想慎重一些。接下来一周，我计划去玻璃影院翻看过往的副本录播，在了解完各种副本形式、组队情况之后，我会给你答复——请赵哥再给我一点时间。”

赵扬眉：“自然，离二十日之期还有好些天呢。”

安凉拧开门，关掉手电。光扑进来，照亮两个人：

“总之，谢啦，老赵^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