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被接连拒绝、吃尽闭门羹的他，尝尽了人情冷暖、世道不公。眼前青年身上好像有种轻佻和玩世不恭，不知道怎么得刺痛了这会儿脆弱非常的沈归，让他着实有些恼火。

哈！来看热闹是吧？他厌恶地想。

于是他挥开青年的手，仰头语气称不上好地问：“所以呢？关你什么事？”

青年却不恼，笑眯眯地说：“你讨厌姓赵的吧？巧了，我也讨厌姓赵的。”

—

赵老板——彼时还是小赵，也在台阶上坐下，自来熟地摸来一罐啤酒，啪一声拉开拉环，和沈归手里的碰了个杯，喝了一口问：“最终判决是什么啊？”

沈归握了握拳：“死缓。”

“缓几年？”

“……5年。”

“5年？5年能做很多事情啊，别死心嘛！”

“说得轻松！比如呢？

“找证据啊，要给你爹翻案那不就得找证据吗？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大一个公司，这么大一个决策，这么大一个团队，能没有知情人吗？能找不到证据吗？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啊？”

沈归快被气笑了，他没好气地怼回去：“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好一个方法，我能没想到吗？？他鞋湿了，我也偷不出来啊！？你也别说什么找人帮忙偷鞋，我找了……”

沈归开始大诉苦水：“我找了我爸的同事、上司、下属、师兄、师妹、徒弟……*的那个龟孙，跟着我爸快十年了啊！每年过年没地儿去都是我爸带他回家一起吃饺子的，对他简直比对我这个亲儿子还好，结果连出庭做个证都不敢……胆小如鼠的草包、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呸！”

“害，”小赵拍了拍他背，安慰道：“别激动，这都可以理解。胳膊都拧不过大腿，别提这种胳膊毛儿了。”

“可是——！”

“别可是了，咱换个思路：你有没有听过特洛伊木马道故事？”

“你意思是……”沈归迟疑：“让我……去恒泰做卧底？他们怎么可能要我啊？”

小赵摇了摇手指，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沈归只好继续胡乱猜：“让我整了容改名换姓地去？……难不成你替我去？”

“NoNoNo——”小赵又摇手指：“我的意思是：我们把公司买下来。”

沈归愣住了，一时之间分不清喝多了的是哪位。

小赵见他不说话，继续介绍自己的远大计划：“买了就成自己家了，去自己家里找双湿鞋，还怕找不到吗？”

匪夷所思，简单直给。

但好像又有那么点道理。就一点。

他开始后悔自己刚喝了那么多酒，醉晕的脑细胞竟然会被这种石破天惊的方案打动。

他试图找漏洞：“收购得多少钱啊？我把肝肾胳膊腿儿能卖的都卖了也凑不齐吧？”

小赵面不改色地爆料：“我是赵家的私生子，这几年他们零零散散给了我很多封口费和安抚费。我算过了，你爸缓刑还有五年，留一年翻案，我们还有四年发财的时间。恒泰现在市价18亿上下，考虑到这个垃圾公司没了你爸市值增长应该有限，我们只要用四年搞到12个亿，赢面就很大……”

？沈归掏了掏耳朵。

只要？

是在说凑十二块钱去买桶泡面吗？

小赵心无旁骛地算账：“现下我手上有七千万的现金，加上资产抵押和变卖——当然啦你也努努力掏掏兜——我们凑出3个亿的本金。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去募资——我人傻钱多的狐朋狗友挺多的——也不多筹钱，就再拉一倍的投资进来，凑到6个亿，然后——你学医药的，我学金融的，我们去搞医疗行业的风险投资啊！”

小赵算到这里，双眼亮晶晶地看向沈归，想聆听一些掌声。可惜听众听得发懵，他只好自己继续算：“6个亿，4年干到12亿，CAGR19%。你要知道这几年医药行业就像乘风飞天的猪，区区20%不到，搏一搏也不是没可能——怎么样，是不是有信心买下恒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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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扯了。

沈归第一反应是：太扯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反应也是。

所以他下意识继续寻找戳破方案不可行性的漏洞：“万一……万一到了家里，发现湿鞋早被扔了呢？”

“那么多双湿鞋呢，能扔干净吗？”

“万一就是都扔了呢？”

“害，你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我们赚不到13个亿呢。”

“对啊！这个我也担心啊！！”

“哦，”小赵摸了摸鼻子：“那这没办法，哈哈。要真赚不到，你救不出你爸，我鸡飞蛋打——不过赌局嘛，有赢面就有输面。”

沈：……

赵（无辜）：“那你说怎么办嘛，还有什么招儿？”

沈归还是很无语。但他意识到小赵这句话还真没说错：自己早已走投无路。而这个很扯的赌局，很扯，但有赢面。

内心的天平隐隐有了倾斜，但他还是惯性地、干巴巴地提问，就像一艘在平稳的内河里行驶惯了的船，哪怕已经飘进了波涛汹涌的海浪里，还是要情不自禁地矢口否认自己航海的可能性。

他问：“那我怎么信你啊？”

小赵想了想，抽出一张银行卡拍在了他手里：“钱都在里面，密码8个8。”

沈归呆了：“那你怎么信我啊？”

赵上下打量了他几下：“我做过背调，你挺聪明的。而且你爹还在监狱里做我人质呢，总不能携款潜逃吧。不过赔光了也没事，就当我倒霉呗！”

这是阳间的发言吗？

沈归有一种强烈而真实的不真实感：“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讨厌赵家啊，”赵耸肩：“哦——我还很无聊。”

—

沈归感觉原本灰茫一片的前方，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虽然他尚不确定这究竟是普罗米修斯送来的济世火种，还是那卖火柴的小姑娘眼中虚幻的火光。同样的，他也不确定若是朝着这火光走去，到底是会得救，还是会冻毙街头——

眼前这个声称讨厌姓赵的赵姓青年，还是笑得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没所谓地说：“赌输了又能怎么样呢？还能怎么样呢？”

沈归听到他心中的天平，原本高悬的一端此刻啪得一下沉得坠了地。

前路渺茫。但他掰起了手指头，又盘点起他们全家的通讯录：“我爸那徒弟虽然人胆小、怂得很，但我看他还是有点良心的，我先让他帮忙保管好几双湿鞋；大姑一家和我们关系一直很好，打了好几次电话问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我可以问他们借点钱……不对，不对——最重要的是，首先我得……”

“首先，少喝点吧，”，小赵故意夸张地捂着鼻子皱了皱眉：“少买一瓶酒，多买一支股，你知不知道！”

那个先前来赶人的便利店员，看这门口的酒鬼不仅没走，还多了一个，没忍住又想催。

这次都不想走过来，只推开门探出头喊：“流浪人员有集中收容所哈！怎么的呢还把朋友喊过来开派对了？”说完又捏着鼻子缩回去了。

“噗。”赵哥不留情面地嘲笑出声，站起身，朝沈归伸出一只手，示意拉这个流浪醉鬼一把。

沈归习惯性地想抬起惯用手，然后意识到手中还有一张四四方方的卡片，棱角分明，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他突然开始大笑。

好疯狂的赌局。

他抬起另一只手，拍进小赵手里，两手交握，他被拉了起来。

Crazy，沈归想，but I'm in.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

“叫我……赵有钱吧。”

—

“我记得，”安凉托腮：“恒泰后来好像真的被收购了啊。我上大一的时候，经济通识课的期末考就是个药企被恶意收购的案例——所以你们，是不是成功了？”

“成功了。”沈归很淡地笑：“那会儿可真是把老赵榨干了啊。宣布恶意收购后，手里握着十几个亿，愣是一毛钱都不敢花，生怕最后差个几毛一分的买不够股份，哈哈！”

他应该是回忆起一些很好笑的往事，勾起食指比划：“最后几周我们天天来便利店吃泡面，最奢侈的就是加三块钱的关东煮。后来老赵连泡面都嫌贵，带着我到处蹭他们富家子弟的party宴席，连吃带拿。幸好那会儿公司市值还不算大，要换这会儿，怎么可能买得下来？”

沈归用一种很轻很淡的语气说着，好像在讲一个凑出12块钱买了桶泡面的故事。

他没说他们实现这个4年奇迹里的沟沟坎坎，但安凉觉得那一定足够精彩、跌宕，足以撑起一部legendary novel。

“他这么做，不是把赵家得罪了吗？”

“是啊，本来身份就敏感，干完这一票直接被赵家全国封杀，人给撵到国外去了，哈哈。好在赵家没把事儿做绝，还是给了一笔生活费，够他老老实实地潇洒一辈子了。”

他马上又补充：“当然了我们赵哥一看就不是什么老实人，他现在老有钱了，光我每年就给他挣老多钱……”

“安姐，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死心塌地跟着他干吗？”沈归把目光从过去中收回，他笑：“你说，我怎么能不死心塌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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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片刻是沉默的，乃至是沉寂的。雨倒是越下越大，好像在下逐客令。

沈归率先起身，随意拍拂了下衣裤：“时候也不早啦，安姐，我送你回家吧。”

安凉也起身：“谢谢你今天跟我讲这么多。”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安小姐。谢谢你赏光，谢谢你愿意接纳赵哥。你知道吗你简直是个神医，我好久没见过他这么健康了……”

“诶？诶！我还没承诺任何事哈！”安凉拒绝一切煽情：“事先声明：我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就一平头老百姓，马路上一抓一大把的那种老百姓，别太寄予厚望啊。”

她耸耸肩：“毕竟我们老百姓一般管有钱都救不了的病，叫绝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