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开车带着安凉绕了不近的路,最后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非常寻常的一家便利店,白底蓝字的招牌在晚上亮起灯,一闪一闪地揽客,安凉不明白为何非要绕那么远的路来这儿。
沈归进去买了两瓶水和两桶丰盛的关东煮,招呼安凉到门口台阶上坐,脱了外套给她垫着,自己也不嫌脏直接坐了下去。
“来点不,安姐?”
安凉的肚子配合地发出打工一整日后的哀嚎。随便吧,她想,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她接过一桶,很烫,没法开启炫饭模式,所以她只好边吹边吃边问:“你想跟我聊啥?”
沈归没立刻回答。他好像也不是专门来吃关东煮的,他拿着满满的一桶,就吃了一串鱼丸,然后拿着签子在桶里戳戳戳戳来戳去。
“干什么啊?”安凉凑过来,看到杯底被戳得千疮百孔的白萝卜片:“有仇还是有毒啊?”
沈归笑了两声,终于放过了那片萝卜。“安姐,”他抿了抿唇,最后斟酌了一遍措辞:“我是想跟你说,赵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安凉:?
不太理解。她咬了一口福袋。嚼嚼嚼。让她消化一下。
沈归却是打开了话匣子,他开始不停地絮叨:“安姐,赵哥他是真的很想和你组队,我知道对你来说,多少有点冒昧和突然,但是他真的没有坏心思,他就是……他就是太无聊了——也不是,就是怎么说,他这个人吧,人里面有个窟窿,别看他每天人模人样的,其实那窟窿天天漏风啊,呼呼地吹,他冷啊、痛啊……”
安凉打断他:“你赵哥叫什么?”
“赵有……”沈归突然刹车,他看到安凉的目光沉沉,意识到这是一个暗藏玄机的陷阱题。他顿了顿,重新回答:“他叫……赵观止。”
赵观止。Guanzhi Zhao——观止赵。真的是他。
“但是安姐啊,他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他不跟任何人提这个名字的,因为,因为他真的……他就是很不喜欢那个名字。”
安凉挑眉,等一个解释。
沈归头痛地抓了抓自己脑袋。一个小时前还衣着光鲜收拾得体的青年精英,现在不拘小节地蹲坐在马路牙子上抓耳挠腮。安凉心想:赵老板对他来说好像真的很重要——为伊消得人憔悴啊这是。
沈归好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巨大的决心,他最后抓了抓头发,掏出一句小学生发言起手:“唉,安姐,我从头跟你讲吧——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啊!尤其是别跟赵哥说我跟你说了啊!”
多大了啊小沈!?
安凉努力绷住严肃的表情,对天发誓:“好,我一定不说。”
“唉,赵哥向来不爱讲自己的事,我跟着他这么多年,才知道了个七七八八。赵哥他啊……唉,他小时候,差点被亲生母亲……”他比了个心口捅刀子的动作:“杀死了……”
……
沈归讲了快半个小时,情节跌宕起伏,补全了海外小编笔下the legendary man在未成年时期的样貌。
安凉大为震撼。
安凉匪夷所思。
安凉心生怜爱。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觉得恍惚又听见命运不可抗拒地降临时,掀起的寒风呼啸。
还有被命运倾轧碾压的小生命,灵魂发出的哀恸悲鸣与懵懂质问。
—
安凉又开始埋头吃关东煮。她要消化一下。
她知道命运大多不公,时而吝啬,时而慷慨,总之可笑。
但对于一个纯白的生命来说,这样的“馈赠”是不是有些太坏了?
“安姐?”沈归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是不是挺震撼的?我头回知道的时候难受了好几个晚上,我看到赵哥笑我就难过。我就想啊,那会儿才多大啊?七八岁,别的孩子都坐在父亲肩上当小皇帝,赵哥……唉,那么好一个孩子,招谁惹谁了你说说,唉,不仅当妈的心狠,到了赵家也没好日子过……”
安姐还是没说话。沈归话锋一转又开始推销自家老板:“不过安姐你放心,赵哥没长歪,他难过但他不伤人,绝不坑队友,恰恰相反,跟他一起那都是你吃肉他喝汤……”
安凉说话了,她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跟着你家赵哥干了好几年,我要怎么相信你的推销词?”
一点点的沉默。
沈归可能在心里逐一盘点赵哥的好人好事,挑选合适的案例来举证。
很快,他找到了:“你记不记得,大概十年前吧,有个叫恒泰的药企,生产假药,致多人死亡,社会高度关注,民众强烈要求判处药物研发负责人死刑。”
十年前?安凉想了想,她应该是在上高中:“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闹得还挺大的?我记得高中那几年什么语文作文题啊、政治问答题啊,翻来覆去老爱拿这说事儿,那个药物研发负责人好像叫什么yi来着……”
“沈熠。”
“——啊对对对就是他。”安凉锤了下沈归肩膀:“你记性挺好啊。不过这关你和赵老板什么事?”
沈归笑笑:“哈哈,那是我父亲。”
安凉:……
安凉:?
“我父亲是个好人!”沈归强调:“他是被冤枉的。”
“哈哈,是吗?”安凉一时之间有些呆滞,干巴巴地道:“不好意思啊,不爱看新闻,除了做题就没关注后续了。”
沈归并没有在意,他开始讲述十年前旧案的更多细节:“我们家世代都是学医的。我祖父就在恒泰集团负责药物研发,我父亲留洋进修回国后,子承父业也进了恒泰。”
“我父亲一直是个非常严谨负责的人,干了十几年,手上大大小小近百个项目,从来没有出过问题。恒泰也是乘着国内医药产业蓬勃发展的东风越做越大,有了上市的想法。”
“冲击上市那年,父亲已经是药物研发总监了。他手上有一个公司很看重的项目,公司一直催他快点投入生产,冲一冲财务数据,上市博一个高估值。”
“当时国内的相关药品研发测试的相关体系还不是特别完善,公司就是想打打擦边球,投产第一。父亲不答应,他要求严格参访国外的成熟体系标准,执行I、II、III期临床实验。”
“公司表面上妥协了,没再干涉父亲的项目。过了一阵——大概离上市还有几个月吧,公司突然跟我父亲说,有个外派交流的机会,既然他手上项目赶不上上市,那就不急,趁这个机会出去学习也是休息一下……”
“哈哈,然后就在我父亲在海外的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公司私底下走完了那批药物的上市审批,大批量投入生产和售卖……”
“父亲得知后,第一时间赶回国内。董事长根本没见他,让秘书给他传话,说「木已成舟」。父亲回家,说了一晚上的「荒唐」,第二天递了辞呈。结果……哈哈……”
“上市后不久,事故就发生了,我父亲的离职变成了‘畏罪潜逃’,作为研发负责人被公司推出来做替罪羊……他又因为早早离开了公司,接触不到内部文件材料,在这颠倒黑白的一言堂里没法自证清白。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我就一个人一个人去求,求他们帮我父亲说句话,没有人愿意……父亲终审的时候,我还在求人……最后我收到了判决书……是死刑……”
他说得渐渐零散,不再缜密。
“恒泰……姓赵。是赵家的产业。”
安凉很小声地“嗯”了一下。今天的信息量有点大,沉沉地压在她心上,并不好受。
“很好笑吧,”沈归确实在笑:“我沈家给赵家兢兢业业卖了几十年的命,到头来赵家还要我沈家来填命,哈哈!”
后面有人推开便利店门,自动感应装置尖声说:欢迎光临。店里的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飘到两人周围,让安凉缩了下脖子。
“那你怎么还会……对姓赵的这么死心塌地?”
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雨。细雨连绵,霓虹灯被模糊出油画般的色块,晃着人眯起眼。
他目光穿过阴雨,好像望进了十年前的巷子里。
“赵哥啊……”他换上了一种很真心又很感慨的笑,拍了拍裹着裂纹和污点的台阶地砖:“我和他第一次见,就是在这个便利店门口呢,转眼十年了啊……”
—
十年前的沈归,也坐在这个台阶上。
他一罐一罐地喝着酒,一根一根地抽着烟。地上的烟头有的没有完全掐灭,在地上明明灭灭,散发出一些虚弱的烟气。
在今夜之前,他是个烟酒不沾的好青年,是国内最年轻的天才医学直博生,他家庭幸福,前途无量。
但在今夜,他无师自通地染上了烟酒,拿着父亲的判决书,他本就体弱的母亲气急进了医院,他万念俱灰,如堕地狱。
他三天没回家了,四处奔走,但求告无门。他联系完了他父亲的、他母亲的、他自己的通讯录里最后一个手机号,他没有任何一点点其他的方法了。
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明天该怎么办。
于是他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买了烟和酒。
但他可能待得太久了,值夜班的便利店店员皱着眉出来问他能不能挪步其他地方休息。
他理解了一下眼前人的意思,没洗澡的汗臭味裹着烟味、酒味钻入了他的脑子。他迟钝地意识到他好像确实臭烘烘得有些扰民了。
看看你现在像副什么样子?
他骂了一声,嘟囔着说对不起,在地上摸还没喝完的酒和还没抽完的烟,想带走换个地方。
店员已经快步离开回到了店里。
他踉跄着从台阶上起身,踩到了一个空易拉罐,脚崴了一下没使上劲,被酒精麻痹的□□无法及时作出反应,但不需要很多困难地预判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他要跌跤了,然后从台阶上滚下去。可能会骨折,至少扭到关节。
干脆死了吧,一了百了。
但事情竟未能如愿,从第一个环节便生出了变数。
一双手扶住了他。
—
“沈归。”有人喊他名字。
沈归晃了晃脑袋,视线混沌地打量这个好像认识他的好心人。
是个很好看的青年,和他差不多年纪。但他应该不认识,并不在他的、他父亲的、他母亲的手机通讯录里。
“你谁啊?”他大着舌头问。
“我知道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