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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赵有钱自述|I'm Rich Z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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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一个姑娘,眼瞳若满月一双,笑起来似月牙般盈盈透亮。

姑娘生得很美,村里的婆婆们想招进门做儿媳妇儿,村里的单身汉们想讨进门当婆娘。

但姑娘不想在这小山村里生儿育女,让月牙蒙尘,让眼眸无光。

她听路过的旅人说,外面的世界好大,好美,像她这样的姑娘一定能过上风风光光的好日子,一定有好多人追着她捧着她,给她去摘天上的月亮。

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她想,她要出去看看。

于是她逃了,扔下一桩父母定下的姻亲,扔下自己的身份和故乡,背起一个不大的行囊,逃去大城市的方向。

—

这个姑娘是我的母亲。

—

刚进城的姑娘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没有学历,没有钱财,没有依傍,没有谋求生计的一技之长。

她毁了姻亲,叛了父母,她没法回乡做一个被说三道四不知检点的姑娘。

于是她沦落了烟花巷。

像每一位命比纸薄的失足姑娘。

—

灯红酒绿,推杯换盏。

折辱搓磨,逼良为娼。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她给自己取名月明。

她生意很好,进店的都指名道姓想要点那叫月明的姑娘。

但她被碾在尘底,依旧望着天上的月亮。

她满月般的眸子,沁出盈盈的泪水。她想,我不是来过这糟践日子的。

—

她爬上了富人赵家的床。

她生得是真好看呀,明眸善睐,靥辅承权。赵家的公子哥见之不得忘,夜夜流连,日日思惦。

店里无人不艳羡,说她生得好命也好,说她攀上了高枝,说她是那要振翅高飞的凤凰。

但她不满足于此。

她想离开烟花巷。

她想……她想当赵家夫人。

她怀上了赵家的孩子。

她软软地倚在男人怀里,吐气如兰,像往日里那般撒娇:“屹林,我同你说件大好事。”

男人拢着她,嘴角提着笑,看小狐狸要如何使手段讨赏。

她引着他的手抚上了她的腹:“我们一起把孩子养大吧,好不好?”

男人却顷刻冷了脸。

他拂开了她。他出去唤人。很快有人跟着他进来,一个黑匣子被放到了桌上。

“这笔钱给你。孩子要留要打,都由你。”

“屹林……我不是要钱!”

“但孩子不会姓赵。”

“屹林?屹林……屹林你别这样!”

赵家公子,赵屹林。他说:“我不会再来了。”

—

找找,找找。孩子生了下来,名唤母亲的人,说他叫找找。

说要给他找到父亲,找到富足体面的家,还要让他的父亲给他起一个漂漂亮亮堂堂正正的大名。

说他到了上学的年纪,一切就都会找到。

找找说,娘亲啊,别哭了,月亮湿透了。

—

“是找找啊?”

十几年后,我辗转找到了小时候看顾找找的洒扫阿娘。

她已盲了眼,但那女人给的丰厚钱财和耶稣给的信仰让她安度着晚年。

“找找啊,”那阿娘如此唤我,她拉着我想去耶稣像前磕个头。

她摩挲着十字的信章,跌手顿足地道:“找找啊,莫要怪你娘呀,她也是个苦命的人,她……她只是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是吗?

我笑弯了腰。

是吗?我们?她眼里何尝有过那「们」字的复数?

—

找找死在了八岁之前。

凶手是他的母亲。

—

找找很喜欢他的母亲,可是母亲很忙,于是他总被扔给店里有眼疾的洒扫阿娘带着。

洒扫阿娘也忙的时候,便再将找找送到临街的小学校后门的院子里,叫他自己待着玩耍,莫要乱走。

找找很乖,从不乱走。

他同每一棵草打招呼,同他们介绍他有着月亮一般眼眸的母亲,同他们介绍他叫找找。

找找会听见飘来的读书声,就当作是花呀草呀在同他搭话。他听到他们念: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他也念: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他们念: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他想:这月亮是我母亲呀。

他还会听到课间的嬉闹。他们唱: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他想,母亲一定是希望他找到好多好朋友,所以才叫他找找。

母亲真好。

于是他很开心很满足地笑,笑出同母亲脸上一样的漂亮酒窝,指着五瓣的花和三瓣的草,也学着唱:你是我的好朋友!

然后放学的铃声铃铃响起,振飞树间几只黑雀,洒扫阿娘便会来接他。

在好日子里,能同妈妈一起吃上一顿晚饭。他会非常高兴,顾不上吃饭,给妈妈念他在学校后院里听到的句子。

妈妈会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夸他找找真聪明呀。妈妈的手温暖,妈妈的眼明亮,妈妈的声音夹着蜜,好甜。

找找喜欢。

—

年复一年,春来冬往。

有一天的晚上,洒扫阿娘看着找找露出脚踝与手腕、不再合身的衣裤,问他母亲:“找找是不是也到了该读书的年纪啦?”

母亲沉默了好久,用月亮一般的眸子看着找找。

找找想说,妈妈要是能天天这样看着我该多好。找找想说,那不读书也很好。

但是母亲说:明天我带你去见爸爸。

—

找找第一次瞧见了“爸爸”。

那是个言行粗鄙的男人,獐目鼠脸,一道骇人的刀疤横在脸上,满身酒味儿,好像永远在醉着。他的手滑在母亲的腰上、胸上、脸上,他的臭气吐在母亲的面上、耳上、肩上。

找找难过得快要哭出来:月亮要被弄脏了!

但是母亲附在男人身旁,像月亮傍着乌云。

他月亮一般的母亲用掺着蜜一般的声音哄他:“快呀,叫爹呀。”

找找不愿喊,他一颗一颗滚着泪,但嘴里发不出一声响。

男人大声地咒骂,提起脚踹找找:“这赖娃子哑巴了?老子拼上命帮你们娘俩,这瘪三连句爹都喊不出来?”

他伸出手推搡他母亲,母亲一下子便跌在了地上:“你这臭婆娘,赔钱的二手货,莫不是骗老子的?看你活好人俊,说好帮你干那赵家,讨些钱财以后喊我爹跟我过日子,现在是什么意思……”

母亲伏在地上,也大颗大颗地滚着泪,她盯着找找高声地说:“你喊啊!喊啊!生了你有什么用!”

找找呆在了地上。

洒扫阿娘进门来,将找找拽了出去。

—

那一夜,找找在墙边,听到的不是学校里的读书念白,是一句又一句的咒骂,一下又一下的巴掌,和母亲一声又一声的哀求。

天将将亮的时候,找找已流不出泪,他打了盆热水,端进房间里。

他同男人说:“爸,热水放这儿了,给您洗脸擦手用。”

—

或许找找从这天起,便开始死去了罢。

而他的葬礼,在不久的正月初二。

那天,他们去了一家富丽堂皇的大饭店里。年味儿正浓,张灯结彩,侍应们忙来走往,为每一处细节打典;陪酒姑娘们浓妆艳抹,为自己的出路着忙。

找找被妈妈交给了“爸爸”,“爸爸”带着他在休息室里,仰坐在华贵的沙发椅上,一瓶一瓶地喝着高级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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