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观止感觉他和那团紫色阴影仿佛连进了同一片局域网,他在源源不断地共享着它满溢的悲伤。
时间过去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在这片不可名状的“氛围”中丧失了对时间与空间的感知。
直到他感到手臂在被拍打、耳边传来呼声:“赵德曼先生?赵德曼先生你还好吗?”
是苏珊。
连接断开,赵观止缓过神来。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感到浑身肌肉紧绷,也感到脖颈后冒出的冷汗在更冷的室内温度下,散发着森森寒意。
“我没事,”他快速调整自己:“谢谢你的关心,苏珊。”
苏珊又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无碍后,点开手环打起通讯:“喂?派两个人来1037号房间,有病人「临终」了……麻烦快一点,都吓到志愿者了……负责巡逻的医护怎么回事?……”
苏珊向同事抱怨起来,赵观止忍不住又朝那面紫色玻璃望去。然而那里风平浪静,没有人形阴影,没有一张一合的口器。只有淤血肿胀一样的紫,在玻璃内侧凝成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纹路,像干涸的血痕。
“抱歉啊,”苏珊打完了通讯,带着歉意对赵德曼笑了笑:“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意外,希望不要影响您今天的幸福。”
“请您务必放心。”赵德曼恢复成了一位翩翩绅士,缓和气氛的俏皮话信手拈来:“幸福的男士都应当具有铁一般的意志,而铁一般的意志确保我每日都幸福。”
不出意外地引来苏珊几声笑,她发自真心地夸赞:“您真是我见过最棒的志愿者,希望您日后常来。”
“荣幸之至,女士。”
羞涩又回到了苏珊的脸上,她拢了拢耳边碎发,没说话。
赵观止对这里的情形有了一些初步的猜测,但他还想再试探一下,看看能否获得更准确的信息:“这里好像很缺人,需要志愿者帮忙吗?”
“不用管他们,赵德曼先生。”女孩保持着天真的笑容:“这都是一群无可救药的紫色臭虫,每天只会散布不幸福的诅咒和等待被「幸福女神」接走,实在不值得您费心。”
空气很重地在两人间压着,女孩却轻松自如、习以为常地说:“我们还是快些去您该去的地方吧,护士长该久等了。”
她又向前走去,几步就摁亮了电梯上行的按钮,很快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苏珊率先走进了电梯,她刷了下手环,摁亮了6层的按钮:“来吧,赵德曼先生。*我保证*不会再有意外发生。”
电梯门在赵观止眼前缓缓合上之时,他如是想到:这里是医院吗?这里像监狱。囚禁着罹患不幸福之病症者。
—
“叮,6楼到了。”
电梯门平稳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与一楼截然不同的橙色小房间。房间温馨而明亮,面积不大,应该只是这一层的前台。中央有一张半弧形工作台,上面杂而有序地摆放着各种橙色的文档资料与瓶瓶罐罐,案前有一张立牌,写着:护士站。
“噢,感谢「幸福女神」,你终于来了,苏珊。”在护士站里忙碌的人抬起头,是一位笑容慈祥的中年女性,可她的语气却意外地刻薄:“怎么天天动作这么慢?不想干可以不干,知道多少人想做你的工作吗?快点带志愿者去6008号房,病人都等多久了?其他房间早就开始「治疗」了!”
赵观止感觉苏珊僵硬了一下,但她没有做任何辩解,只是微笑着点头:“好的,护士长。”
“喏,她的诊疗报告和药剂。”护士长把一个橙色文件袋放到台面上,又把头埋了回去:“触碰药剂之前记得消毒,流程记得跟志愿者说明白,别又惹出乱子来……”
“知道,您放心,今天的志愿者是个可靠的绅士哦。”苏珊拿过文件袋,朝可靠的赵德曼先生眨了眨眼,示意他快些跟上离开这位不好惹的护士长。
他们出了房间,关上门,苏珊才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小声解释:“看在「幸福女神」的面上,您千万别介意。莱拉护士长就是有些严厉了,她其实是个很幸福的人。”
赵观止:“我完全理解。”
她们话里反复提到「幸福女神」让他稍有些在意:会不会是广场中央雕塑的女神像?是这「幸福小镇」居民们信奉的神明吗?概率极大。他想。
他看向四周。在出了小房间后,这一层楼不再有明显的房间间隔,但仍然没有一点医院该有的样子。
一眼望去,几百来平米的宽阔楼层被分成了约莫十个区域,区域间被郁郁葱葱的橙色植物与做工精良的屏风间隔开来,四处都是华美奇趣的家具与摆件,装饰之繁杂与精美,让他以为误入了什么花园主题的高档会所。
苏珊在一旁翻档案:“让我看看,今天负责的病人是……菲尔温太太?”她似乎小声叹了口气:“……主诉烦躁、焦虑,继而引发失眠、脱发等不幸福症状;经五日诊疗后症状已大幅好转。今日为最后观察日,仅需予以基础幸福疗愈,若无异常可于明日出院。”
赵观止认真听着,他问:“具体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苏珊从橙色文件袋中掏出一本橙色小册子:“这是菲尔温太太今日需要服用的「幸福语句」,届时还请您为她朗读,确保她接收到规定剂量的治疗……哦对了,您翻阅药剂时请务必记得先消毒,万一被护士长发现又要挨骂啦。”
赵观止真的很想敲一个问号问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他维持住了人设,稳重而可靠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那我们走吧,赵德曼先生,8号房在里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