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沐再次醒来，是被一阵隆隆的声音惊醒的。她努力睁开眼，一双亮如琉璃的黑眼珠正不错神儿地盯着她看，正是那个不久前她醒来时对着她笑的小女娘，此刻她正眉头紧锁，满满探究地盯着她看。

林沐沐被看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笑着问道：

“小妹妹，怎么了？你为何那般看我？”

“阿姊，你刚刚肚子叫的仿佛打雷一般！”

林沐沐：？？？

我本来以为是远处传来的雷声。

“阿姊，师父早就让我为你熬了小米粥，一直在炉灶上温着。你现在要吃吗？”

林沐沐连忙如鸡啄米一般点头，她的确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其实她都不知道自己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

那小女娘小心翼翼地扶林沐沐坐起来，又摆好炕桌，接着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门，很快又急匆匆地端着一个托盘进屋、摆桌，手脚麻利得让林沐沐看得眼晕。

“不急，你小心烫到。”

林沐沐叮嘱道，她生怕小女娘一个失手，那装了粥锅和碗碗碟碟的托盘再飞了出去。

“阿姊，我怕你饿，我就最怕饿了。”

小女娘眉眼弯弯，亮如琉璃的黑眼珠闪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光芒。

“我最怕饿了。”

这句话如同窗外忽然划过的那道闪电一般让林沐沐打了个冷战，不知为何，这句话她觉得异常熟悉，在她自己都混沌的记忆世界里，仿佛曾经有个人也用相同的语气和她说过好多次同样的话。

她眼睛紧紧盯着小女娘，那张脸看起来似乎要比同龄的人看起来更单纯，或者说有一点过于天真，可是她却让林沐沐感觉似曾相识。

她的脸和那位让她不由自主想去亲近，也让她惊为天人的动人容颜一般，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亲近感。

“你叫什么？你的师父又该如何称呼？我在哪里？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林沐沐脱口问了心底一连串的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晃神了，林沐沐在一瞬间看到那小女娘正在摆桌的手停滞了一下，可是很快她就又手忙脚乱地盛粥、摆桌，弄得碗碟叮叮当当响。

欢快的声音也随之响起：“阿姊，我叫苏木，师父是我大周国陛下亲封的静慈仙师。我和你一样，也是师父在山脚下救下来，师父为我取名苏木，这是一种中药的名字，你听说过吗？”

“静慈仙师，苏木……想必你师父希望你拥有强大的生命力，能在困境和挫折中恢复元气吧！”

林沐沐喃喃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竟然也懂得这味叫做“苏木”中药的药理：强大的恢复元气之能。

等等，苏木刚刚说“我和你一样，也是师父在山脚下救下来的。”

“苏木妹妹，你说我是被静慈仙师在山脚下救下来？”

“阿姊，你是在皇觉寺附近的林子里，”

苏木温声极有耐心解释道：

“那里有成片的玉兰树和腊梅，前一夜下了好大的雪，听说雪后腊梅会开得极盛。师父说让我陪她去看看雪景梅花、散散心。却见你躺在一棵开得极美的腊梅树下不省人事，她便将你背回来了。”

“成片的玉兰树和开得极好的腊梅树？”林沐沐心中忽然像针扎一般痛了一下，整个人仿佛又重新跌入了梦境之中。

林沐沐的眼前出现了模糊的片段，仿佛还在梦中女子的视角看过去。

在她腹中剧痛，痛到意识模糊之际，她看到了给她那碗药的那个人，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背影，如瀑青丝上斜插着一朵雕琢得如真的一般的剔透玉兰。

而她明明记得，那朵玉兰发簪是多年前她亲手插到那个女子头发上的。

梦中那心神俱碎的感觉突如其来，让林沐沐忍不住低低痛呼出声。

“是啊，就在开得最盛的那棵腊梅树下，你仿佛睡着了一般，我们将你带回寺中，师父请师尊为你施针治疗，可是你一直昏睡不醒。

这几个月也一直是师父天天给你喂药和汤食，师尊为你施针诊治，万幸的是今儿个，你终于醒了过来。”

背对着忙碌的苏木没有注意到此时林沐沐苍白的脸色，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醒了就赶快吃饭，先不要问东问西。苏木，你也赶快盛粥布菜，不要那么聒噪。”

一道温柔又带着嗔怪的女声在旁边响起，下一刻，一双干燥温暖的手覆在了林沐沐的心口，大概看到了她的痛楚表情，那双手轻轻地在她心口处缓缓揉着。

过了一阵，痛楚徐徐离去，林沐沐也慢慢缓了过来。那双手又用丝帕擦干了她额间冷汗，那如水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仿佛熨平了林沐沐刚刚所有的痛感。

竟是那个她初次醒来时让她感觉异常熟悉的美丽道姑：静慈仙师。

“感觉好点了，就喝点粥暖暖胃，先不要胡思乱想。”

林沐沐颔首，看向苏木叮叮当当手忙脚乱折腾了一番后摆好的餐桌。上面已经摆上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几碟咸菜，竟然还有一盘煎得金黄的馒头片和一盘青翠欲滴的蔬菜。

林沐沐拿起了勺子，下意识地用勺子将粥往嘴里送，她的目光充满疑惑地看向了已经坐在身旁，在她碟子中布着菜和馒头的静慈仙师。

不知为何林沐沐总觉得自己情感上对她有一种不由自主的亲近，甚至是一种依赖，有点像对母亲的依赖。

可是静慈仙师这个名字好生陌生，莫非她是梦中那个女子的母亲？

林沐沐摇了摇头，她如今完全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她只记得梦中的一些片段，但却对里面人的样子没有丝毫印象。

更糟糕的是，她不记得她在昏睡之前的一切事情。甚至她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来自哪里，自己为何会昏睡。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林沐沐向自己问出了人生三大哲学问题？

毫无线索，一筹莫展。

除了她记得，她似乎好像叫“林沐沐”这个名字。

林沐沐端着碗，闷头一边小口喝粥，一边咬着馒头，心里思绪万千，如乱麻一般理不清楚，碗里的粥吃完，她拎起勺子想再盛，却发现粥锅已经空了。

她吃得好像有点多……

“一锅粥，我和苏木各吃了一碗，三个馒头切片，我们各吃了一片，剩下都被你吃了，不用质疑，你真的挺能吃的！”

一道戏谑的声音传来，林沐沐抬头看见静慈仙师一脸揶揄看着她浅笑，苏木也在一旁偷笑。

林沐沐却丝毫没有感觉被嘲讽的意味，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静慈不再有那个云端仙子的疏离感，而对她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亲近感，仿佛她们两个人从前就是这般对话，亲密、熟稔。

这种情景似曾相识，或者说极其熟悉，好似从前日日都会发生一般。

林沐沐望向她们，蹙眉沉思，努力地想回忆点什么。

她刚想试图唤起从前的记忆，痛楚从心口再次猝不及防地袭来，她忍不住痛呼出声，眼前一黑。

“你怎么了？”

静慈师太惊呼一声，冲过来一把将她抱住，缓声道：

“你刚刚苏醒过来，不用执念于去回忆。有些事情不记得未必是坏事，人过于清醒反倒痛苦，好了，先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自找痛苦。”

一边说着，她那温热的手一边在林沐沐的心口处轻轻揉着，刚刚的痛楚在这熟悉温暖的怀抱中一点点如潮水般退去，林沐沐感觉从刚刚濒死的痛苦中慢慢抽离出来，过了一刻她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也许真的是她的身体出于自我保护极力阻止她去回忆，林沐沐也着实受不了刚才那痛，她乖顺地“嗯”了一声，决定先什么也不想，接下来就是吃饱喝足、好好睡觉修养好了身体才好。

只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胖得不成样子。

似是能够听到她的心声一般，看她面色恢复如常，静慈仙师转身出去，淡淡的声音传来：“不要担心吃多了发胖，你如今几个月只吃了一些流食，不吃饱了明天下地走路都站不安稳。”

晚膳过后，苏木又端了盆和洗漱的用品进来，她再一次把林沐沐当成病号一样照顾，给她打好热水，放好毛巾，看着她缓缓洗漱好，又去帮她铺床，然后小心翼翼地扶她躺好。

林沐沐想到了什么，腾地一下从床上起来，因为太急，感觉眼前一黑金星四溅，差点又晕了过去，给一旁自己洗漱的苏木吓了一跳。

“阿姊，你怎么了？”

苏木大惊失色，脸上还粘着水来不及擦就冲了过来。

苏木，帮我拿一面镜子来。” 林沐沐急急说道，她忽然想起连自己的模样都不知晓。

苏木将桌子上的铜镜递给林沐沐，林沐沐向铜镜中望去。

镜中的少女正怔忪地望着她，那张莹润的面庞在灯光中像笼着一层柔光，美如珠玉，灿若雪光。

然而那双眼睛却像林深遇鹿，清澈灵动，静静看着时含情脉脉，欲语还休。

林沐沐转了转眼珠，那镜中的少女也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刚刚还水波潋滟、脉脉深情的眼眸瞬间多了一丝狡黠和灵气，好像下一刻眉眼弯弯就能想出来一个鬼主意。

“我还长得怪好看的！” 林沐沐喜不自禁，喃喃自语。

旁边苏木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