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她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人跟了他十几年,也算乖巧听话。生下的儿子也是个好的。
她是有错,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嫉妒罢了。
今晚这事,闹成这样,谁也摘不干净。可再追究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皇帝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像是看了一出烂戏,唱腔跑了调,锣鼓敲得乱七八糟,连骂都懒得骂了。
“行了,”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倦意,“都起来吧。”
“江川的事,”他说,“不会传到外面去。他入京,读书也好,做事也好,离了这地方,没人知道今晚的事。”
皇帝又转向俞文璃:“你弟弟也跟着去。在京里找个学堂,好好读书,将来若是有出息,也算他的造化。”
俞文璃跪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石板缝里,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挤出两个字:“多谢……”
皇帝冷声打断了她的话:“至于你们两个,往后就留在这里吧。”
说完这句,他冷淡地对今晚的事做了宣判:“此事到此为止。谁要是再闹,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回行宫吧,明日就回京。”
回行宫的路上,皇帝靠在车壁上,看上去疲惫得很。
马车走了一阵,苏宣和悄悄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有件事……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苏宣和便知道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声道:“今晚的事闹成这样,江家和俞家那边,怕是再难相处了。”
皇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苏宣和连忙低下头,继续道:“少爷和俞家那孩子,往后都要入京的。可眼下还没动身,总得有个安顿的地方。若是放在一处,只怕不妥;若是分开,少爷如今成年了,支撑门户无妨,那俞家孩子……”
“那孩子才十岁,身边没个大人看顾,只怕不行。”
皇帝听着这些琐碎的小事,很是不耐烦,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俞家那个二姑娘呢?今晚怎么没看见她?”
苏宣和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陛下问的是俞兰蕊俞姑娘?”
“嗯。”
苏宣和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俞姑娘嫌弃俞姨娘……不愿意跟她住在一个宅子里。俞姨娘搬到江家隔壁之后,俞姑娘一个人还住在俞家老宅里,这些日子都是自己过自己的,两边没什么来往。”
皇帝闻言,倒是一愣,旋即就笑了:“她倒是有骨气。”
苏宣和没敢接话。
这个时候,皇帝倒是又提起了一点兴致:“让俞兰蕊也入京吧。照看她弟弟倒是正好。”
苏宣和应了一声,心里头却想,那位俞姑娘愿不愿意还两说呢。
皇帝靠在车壁上,又闭上了眼睛。可脑子里却没闲着,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晚的事。想着想着,他忽而生出一个念头,钟采苓的女儿,配江川,倒是有些浪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恍恍惚惚地,他想,已经十八年了啊。
原来,朕已经登基十八年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俞兰蕊就起来了。
夜里回来得迟,可睡得也不好,翻来覆去的,迷迷糊糊好似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晨风凉凉的,吹得树叶沙沙地响。几只麻雀落在墙头上,叽叽喳喳的,闹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头那点堵着的东西散了一些,转身去打水洗脸。
水刚泼出去,门就响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半新的灰布衣裳,脸上带着笑,看着和和气气的。
“俞二姑娘?”那人问。
“我是。”
那人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小的姓刘,是替贵人跑腿的。来给姑娘传句话。”
俞兰蕊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俞家小少爷要入京了,”那人道,“身边没个大人照应不行。贵人的意思是,请姑娘也跟着去,一路上照看照看。到了京里,自然有人安置。”
俞兰蕊愣了一下。
入京?
俞明扬要入京?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那人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了。
等人走了,俞兰蕊方才关了门,叫一声银鸢:“昨儿夜里,那边最后怎么了?怎么今儿忽然就有人过来,说明扬要入京?”
银鸢拿着两个胡饼过来,含糊地问俞兰蕊吃不吃,听她这么问,随口就答了:“听说俞大姑娘伤了脸,江夫人撞了柱子,两个人以后就在太平镇待着了。”
俞兰蕊心中一动:“江川和俞明扬都入京?”
银鸢含糊地点了点头:“小姐,昨儿那药,还有吗?给江少爷用的那个。”
俞兰蕊胡乱地点了点头:“有一点,你要是要,我再配就是了。”
口中说着话,她却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俞文璃嫁了江川,成了王妃,听起来多风光啊。她恨过俞文璃,恨得牙痒痒,恨得想把她碎尸万段。
可现在呢?
她和江川不可能了,毁了脸,和一个恨她的人住在隔壁,往后相互折磨着过一辈子吗?
俞兰蕊想着,心里头却没有什么痛快的感觉。
她以为自己会高兴的。她以为看见俞文璃落得这样的下场,她会拍手称快,会大笑三声,会觉得老天爷终于开了眼。
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