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了太平镇,一路向北。
俞兰蕊掀开车帘,外头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变。
天空高远,蓝得好像透明的宝石,云走得慢,懒洋洋地往南边挪。
俞明扬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本书,可半天没翻一页,眼睛一直往窗外瞟。
“姐姐,”他小声说,“我们不回去了吗?”
俞兰蕊放下帘子,看着他。他的眼神中有着不该出现在他这个年纪上的痛楚与深沉。
“不回去了。”
俞明扬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书。可那书还是没翻过一页。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大姐呢?她还会过来吗?”
俞兰蕊没回答。
俞明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不问了。他把书合上,看着窗外,过一会儿,忽然说:“姐姐,我会好好读书的。”
“我会读出出息来,”他认真地看着俞兰蕊说,“到时候,不用靠老爷过日子了,我就把大姐接过来。”
俞兰蕊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走了好几天,就到了京城。
京城的城墙很高,灰扑扑的,上头长着青苔,有些地方还爬着藤蔓。
出了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两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五颜六色的在风里飘。来来往往的人群摩肩接踵,吆喝声、说笑声、叫卖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
俞明扬趴在窗口,眼睛都不够用了。
“姐姐你看,”他指着一家铺子,咽着口水,“糖葫芦。”
俞兰蕊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跟车的下人。不多时,一串糖葫芦递进来,红艳艳的,糖衣脆脆的,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俞明扬接过去,咬了一口,咯嘣一声,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他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马车又走了一阵,渐渐离开了热闹的街市。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也矮了下来,不像方才那般气派了。
不多时,马车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头几棵槐树的枝丫伸出来,叶子已经黄了,稀稀落落的。门口的石阶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扫过。
领路的人上前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仆站在门后笑眯眯地看过来:“是俞少爷和俞姑娘吧?小的姓周,是这儿看门的。房子已经收拾好了,姑娘少爷请进。”
俞兰蕊说声谢,带着俞明扬走进去。
院子不大,可是收拾得很整齐。
一进门是影壁,上头刻着福字,绕过影壁,是个小小的天井,铺着青石板。靠墙种着一丛竹子,随着风傻傻地响。
正房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廊下摆着几盆菊花,黄的白的,开得正盛。
后院更小一些,只有一块空地,铺着碎石子,角落里有一口井。
“姑娘,”老周在旁边说,“这宅子是贵人特意挑的,安静。出门往西边走一条街,就是热闹地方,买菜买东西都方便。”
俞明扬已经跑进去了,从这间屋跑到那间屋,最后从主屋探出头来:“姐姐,这间给你住!亮堂!”
俞兰蕊走过去看了看,屋子里头已经布置好了,家具都是半新的,可看上去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桂花,香气幽幽的,满屋子都是。
当天晚上,就有个管事模样的人来了。
“俞姑娘,”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小的是替贵人来传话的。这宅子往后就是姑娘和小少爷的住处,一应使费,贵人自会安排,姑娘不必操心。”
他顿了顿,又说:“出了巷子往东,走一刻来钟,有个学堂。夫子姓王,是早年间的举人,学问好,人也和气。贵人说了,小少爷且去读着,先认几个字,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俞明扬站在旁边,听见读书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那管事又说:“至于姑娘,贵人说了,姑娘若是愿意,有个老嬷嬷,姓孟,从前在宫里头当过差,见过些世面。如今老了,出宫荣养,正想找个人家安顿。姑娘若是愿意,就请她过来,陪姑娘住些日子,说说话,解解闷。”
俞兰蕊听着,心里头转了几转,脸上却没露出来,只点了点头:“多谢贵人费心。”
管事又笑了笑,拱拱手,转身走了。
孟嬷嬷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俞兰蕊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敲门声,周伯去开了门,领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新的蓝布褂子,脸上带着笑,看着就让人舒服。
“姑娘,这就是孟嬷嬷。”
孟嬷嬷上前行了个礼,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看着就觉得很舒服。
她抬起头,看了俞兰蕊一眼,笑道:“姑娘的仪态真好,站着的时候腰背挺得直,一看就是从小有规矩的。我在宫里头待了这些年,见过的姑娘不少,能比得上姑娘的,没几个。”
俞兰蕊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