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仪态好?她从来不知道。
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
她只是习惯了那样站着,腰背挺直,不靠墙,不歪着,因为小时候她娘就是这样站着的。
“嬷嬷过奖了。”她说。
孟嬷嬷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曾说谎,但也不曾多说什么,只是介绍了一下自己。
俞兰蕊这才知道,她曾经是伺候太后的,前些年太上皇还在,皇后也不曾将宫里这些老人清出去。如今太上皇去了,倒是借机清了个干净。
俞兰蕊没多犹豫,留了她下来。
俞明扬从书房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嬷嬷。孟嬷嬷朝他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两块芝麻糖,递过去:“少爷吃糖。”
俞明扬接过去,看了看俞兰蕊,见她点头,才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嬷嬷。”
下午,日头偏西了些,俞兰蕊和孟嬷嬷一起清点了拜师礼的东西,方才带着俞明扬出了门。
过了两条街,就看见一座白墙黑瓦的院子,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树干粗粗的,枝叶伸开来,遮出一大片荫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经心书院几个字,笔力遒劲。
孟嬷嬷上前敲了敲门,不多时,一个书童探出头来,问明了来意,便领着她们往里走。正屋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童声稚嫩,念得倒是认真。
书童让她们在廊下稍候,自己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中年人从里头出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透着股子精明。他就是王夫子。
他看见俞兰蕊和俞明扬,拱了拱手:“这位就是俞家小公子?”
俞兰蕊还了礼,把俞明扬往前推了推:“正是舍弟。”
王夫子把她们领到正屋,请她们坐下。孟嬷嬷把拜师礼递过去,王夫子接过来,放在桌上,说了声“客气了”。
他看着俞明扬,上下打量了一番。
“多大了?”
“十岁。”
“读过什么书?”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读过了。会背,也会写。”
王夫子点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到一页,递过去:“读给我听听。”
俞明扬接过去,看了一眼,就读起来,读得稳稳当当,清清楚楚的。
王夫子听着,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叫了停:“这孩子聪明,底子也好。若是早些送来就好了。”
“可惜来得迟了些。若是早两年,这会儿《四书》都能读一半了。如今从头来,也不是不行,只是耽误了。”
他说着,又看了看俞明扬,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不过不要紧,聪明孩子,赶得上。往后好好跟着我读,我定不叫你吃亏。”
俞明扬眼睛亮亮的,使劲点了点头。
俞兰蕊含笑谢了夫子的夸赞,又问了束脩相关,对面一一答了,双方当即说好,明儿就让俞明扬入学。
俞明扬喜滋滋地道谢,双方客气完,出了门。
俞兰蕊看着他笑眯眯的样子,忽而有些恍惚。
入京。住进一个干干净净的院子。有一个和气懂事的嬷嬷陪着。带弟弟来拜见一位举人出身的夫子。夫子说,这孩子聪明。
这些事情,不管是重生前或者重生后,她连做梦都没想过。
这是一条,与上辈子截然不同的路。
孟嬷嬷看了看身侧的俞兰蕊,后者明显在走神,眼神都是空的。微微笑了笑,她也不在意,含笑和俞明扬说起话来。说不准,往后自己的日子就要靠着这小少爷了。
江川正在和身侧的人聊天,远远地看见三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
夕阳正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走在中间的是俞兰蕊,不知道为什么,隔了这么远,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身边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另一边是俞明扬,小小的一个人,走一步跳一步的,像是在说什么高兴的事。
江川站在那儿,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他应该走过去的。他应该上前打个招呼的。
可是他迈不动步,树叶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穿了一件打满补丁的衣裳。
三个人都没有看见他,江川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上,直到身边的人叫他一声,才恍然回过神。
“……应当是去东山书院……”
一边敷衍地聊着天,他一边在心里头想,等过些时日,再去上门拜访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