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大亮，俞兰蕊就醒了。

昨儿夜里睡得迟，脑子里乱糟糟的，都是任复礼那句“太子门下”，惹得她翻来覆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外头的鞭炮声稀稀落落的，只有几个爱热闹的孩子们孩子放着。

她一侧脸就看到枕边的玉簪躺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了起来，梳头的时候，顺手就插上了。

不多时，就听见俞明扬也起了，拿着枕下的红封喜滋滋地和张嫂子说着话。孟嬷嬷敲了敲门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头上的玉簪，却一个字都没说。

吃过早饭，正堂里摆上了香案。

俞凤璨的牌位被放在案上，前头供着几盘供品。

俞兰蕊点了香，和俞明扬一同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将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屋顶散了。

俞明扬却没急着起来，跪在那里认认真真地说：“爹，我现在在京城读书，是大姐帮我求的恩典。先生说我聪明，就是起步晚了点。可先生也说了，只要我肯用功，就能赶得上。我一定好好读，将来考个功名回来，光宗耀祖。到时候，儿子养两个姐姐，让她们过好日子。您就在天上看着，儿子绝对不给您丢脸。”

说完，他方才起身，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俞兰蕊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鼻子忽然一酸，眼泪似乎要涌上来。

可她没有让它落下来，仰起头拍了拍俞明扬。

这孩子不是俞家血脉，可他是俞家人。

门响了，江川站在门外，脸上带着笑：“新年好。”他对开门的周伯拱了拱手，跨进门来，喜气洋洋的。身后跟着的小厮也提着食盒一同进来。

“兰姐儿，新年好；明扬，新年好。”

俞明扬从正堂出来，叫了声江大哥。俞兰蕊出来说声新年好。江川拍了拍俞明扬的肩膀，把食盒递给青禾，然后去正堂给俞凤璨上了柱香，很是恭敬的模样。

俞兰蕊请人去旁边的屋子坐了，双方说了几句客套话，渐渐地就没话可说起来。江川就转而去跟俞明扬说话：“书读得怎么样？”

“先生教的都学了，”俞明扬道，“年后就要开始跟着大家一起学《论语》。”

江川点点头，心里头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初入东山书院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下人拿过来的衣裳笔墨都不错，他素日里养成的习惯，出手也还算阔绰。本以为也能交到几个朋友，可不知怎地，那些人都说自己身上有股子市井气息，待他客客气气的，客气得过了分。

他请人喝过茶，送过笔墨，想在里头站稳脚跟。钱花了，东西送了，交情没落下，反倒被人当成了冤大头，谁缺银子都来他这儿借，借了不还，还笑他好说话。

想到这里，他顿时觉得，自己也该提醒下俞明扬。

“明扬，学堂里人多，什么样的人都有。你年纪小，有些事得留个心眼。”他认真道，“同窗之间，不是你对人家好，人家就对你好。有些人看你好欺负，就得寸进尺，见你有好东西，就想占便宜。你别傻乎乎的，什么都往外拿。”

俞明扬眨了眨眼，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江川却停不下来，像是倾诉一般，继续道：“同窗之间，礼数要周全，可也不能太客气。太客气了，人家觉得你假。可也不能太随便，太随便了，人家瞧不起你。分寸要把握好，该花的钱要花，可不能让人把你当冤大头。该说的话要说，可不能让人觉得你在巴结人。”

俞明扬困惑地眨了眨眼：“可是，我的同窗都挺好的啊。”

他掰着手指头一五一十地数：“教我背书，借我笔用，下了学还等我一起走。顾令德虽然有时候淘气，可他对我很好的。上次有人想推我，他还帮我把人拦住了。其他同窗也经常叫我一起玩，没人瞧不起我啊。”

江川满肚子话一下子被噎了回去。他看着俞明扬理所应当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像是个笑话。

“那就好，”他干笑了一下，“那就好。”

俞兰蕊看着他那副模样，猜到只怕他在书院里的日子里也不好过，可也没什么心思安慰他，只问他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江川这才如梦初醒，摇了摇头说还有事，起身告辞。俞兰蕊送了他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言不由衷地说：“发簪挺好看的。”

俞兰蕊抬手摸了摸，微微一笑：“是吗？我也觉得。谢谢江大哥称赞。”

江川嘿嘿地笑了笑，不知道想起什么，对俞兰蕊摆摆手，带着小厮头也不回地走了。

神神叨叨的，俞兰蕊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江川走后，就再没有人往俞家来了。

俞家本就亲眷少，往年在太平镇，云氏也只能带着孩子去云氏娘家几个人的坟头上上坟。如今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就算是过年，却连个上门拜年的人都没有了。

张嫂看着俞兰蕊在廊下坐了整整一天，有些心疼。第二日一早吃过早饭，便对俞兰蕊道：“姑娘，我听说戏班子初一就开了市，今日有《白蛇传》，去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