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得出神之际,顾美仪拉她一把,她方才回过神来,笑自己想得太多,不如专心看花。
渐渐地,月亮升到半空,灯市里的人愈发多起来。热气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一团一团往人脸上扑。
顾美仪拉着俞兰蕊的手,指指点点,一会儿说那盏兔子灯做得好看,一会儿又说那边的走马灯画得好。
银鸢跟在两步之后,孟嬷嬷走在更后头。人潮挤挤挨挨,将四个人时而推近,时而拉远。
“俞姐姐……”刚说了个开头,顾美仪忽然站住了。
俞兰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前头不远处,一个年轻男子正站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旁边,低着头,正在看摊主捏糖人。他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身形挺拔,眉目清正,看上去是个读书人的模样。
转脸再看这边,顾美仪的脸一下子全红了。
她不禁在心里偷笑起来。
恰在此时,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就这一眼,顾美仪手里的兔子灯差点掉了。
俞兰蕊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低声道:“稳当些。”
顾美仪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却一步都挪不动。那边的年轻男子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对着这边,露出一个笑容。
有些拘谨,但看上去就令人觉得心里踏实。
顾美仪将提绳攥得死死的,下意识地对着那边也露出了一个灿烂笑容。
俞兰蕊站在她旁边,看着这一幕,忽而微微地笑了笑。她松开顾美仪的手,悄悄地往旁边退了半步,给她留出一点空间来。
顾美仪没有发现,只顾着对那边张望着。
不过片刻,那边那人终于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走到近前,拱了拱手,嘴唇动了动,嗫嚅着叫一声顾姑娘。
“周公子。“顾美仪轻轻地回一句。视线相接,两人都下意识地移开,但下一刻,又忍不住抬头看过去。
俞兰蕊不禁莞尔,转过身去,银鸢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孟嬷嬷在不远处,正跟一个卖糖人的老妇说着什么。
“走吧。”俞兰蕊说。
银鸢看了看那边絮絮叨叨开始说话的两人,什么都没说。
两人沿着灯市往前走。走出十来步,俞兰蕊回头看了一眼。顾美仪和那位周公子并肩站在一盏并蒂莲花灯下,两个人的距离比之前近了太多,灯光将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然后她看见了任复礼。
任复礼站在桥头,河面映着两岸的灯火,像洒了一河的金箔。他站在那里,身边只跟了一个小厮。
灯火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落在暗处。
俞兰蕊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银鸢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也停了下来。
桥上的任复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
他看见了她,站在一盏鲤鱼灯下,灯光透过纸,将她的脸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隔着长长的距离,隔着人潮人海,他们相互看见了对方。
两个人都没有上前,俞兰蕊却觉得,心情一下子就明媚了起来。
她对着那边笑了笑,点了点头。任复礼也对着她笑一笑,点点头。
随后,人潮重新涌过来,将两人的视线隔断。
俞兰蕊走过去的脚步顿了一下,最终转回来,朝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可心情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自己还在想的那个人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让她忽然意识到,在京城这里,自己并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和自己一样,孤独地前行着。
他们曾经是共犯,往后,也是同谋。
灯市的尽头,有一座高台,台上挂着一盏巨大的走马灯。灯面上画着各色人物,灯火一照便转起来,像是活了一般。台下一群孩子在拍手叫好。
俞兰蕊站住,看了一会儿那盏走马灯,忽然想,明镜书院,自己一定要考进去。作为同谋,她也要有能站在他身边的能力。
银鸢在旁边说:“姑娘,回吧。天晚了。“
俞兰蕊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盏走马灯,转身往回走。
经过石桥的时候,桥上已经空了。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挂在那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眼,继续朝前走,没有回头。
正月二十是个阴天,俞兰蕊起得早。孟嬷嬷替她梳头,拆了又梳,总不满意。
“嬷嬷,”她说,“已经很好。”
孟嬷嬷不答,又拢一遍鬓角,方道:“好了。”
安侯府的马车天亮后不久就到了,车夫问了声好,放下凳子,并不多话。
孟嬷嬷跟着上车,银鸢留在家里。
马车骨碌碌地往前走,街道从帘子缝里一段一段掠过去,灰的墙,青的瓦,卖豆浆的担子冒着白气。
将近半个时辰,到了地方。
马车没停在大门口,绕了半圈,在侧门停下。安侯夫人等在那里,见了她,招招手。
“可算是来了,”安侯夫人道,“见你到了我才能放心。”
县主也从妈车里探出头来,对她嘻嘻笑。俞兰蕊回她一个笑脸,心里头觉得暖融融的。
侧门进去是一个院子,几位夫子坐着。
一位女夫子接了举荐书,翻开,点点头:“填姓名、年龄、籍贯,按手印。”
俞兰蕊一一照做,然后将纸张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