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的意味,旁人不会不琢磨。
傅瑶光偏过头来,低声道:“她倒是会做好人。”
俞兰蕊垂下眼眸,微微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
她心里也有些意外。
明瑶郡主与傅瑶光针锋相对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她早已清楚。本以为自己和傅瑶光走得近了,明瑶郡主自然会敬而远之,却不曾想,对方对着自己也难得还有这样的和颜悦色。
她这么做,究竟只是顺手给个颜面,还是别有用意?
正思索着,忽有内侍高声唱报,皇后娘娘与诸位公主驾到。
满园贵女齐齐起身,敛衽行礼。
俞兰蕊跟着众人站起来,低着头,余光里只见一片锦绣罗裙拂过地面,环佩声叮当作响,一阵风一样过去了。
俞兰蕊远远望去,只隐约瞧见皇后衣着端庄,面容和蔼,开口说了几句客套话,大意是今日花宴不拘礼节,让众人自便。
可自便二字说出口,满园的人反倒更不自在了。皇后见状微微一笑,带着几位女官去了花园暖阁,气氛方才为之一松。
不一会儿,一个尚宫模样的人便朝这边走了过来,对着傅瑶光福了一福,低声说了句什么。
傅瑶光微微一怔,旋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回头看了俞兰蕊一眼,低声道:“皇后娘娘叫我过去,你先坐一坐。”
俞兰蕊点了点头,目送她跟着那尚宫去了。
四周的目光又扫了过来,俞兰蕊端起茶盏,假装没看见,心里却在想旁的事。
今日周思源和沈长宁也说了要来。她环顾了一圈园子,没有看到那两人的身影。
也是,这般大的园子,几百号人,要想碰上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坐了一会儿,俞兰蕊渐渐觉得坐不住了。
方才那些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明里暗里的,让她浑身不自在。明瑶郡主那几句话的余波还没散去,时不时有人远远地示意她一番,随后就是一番窃窃私语。
不如去找周思源和沈长宁。
她打定了主意,便趁着众人注意力暂时不在自己这边,悄悄起身,沿着花丛小径往园子另一头走去。
花园极大,曲径通幽,走几步便是回廊或假山,方向感稍差些的人只怕要迷路。
俞兰蕊走了一阵,没有寻到人,倒是越走越偏了,四周的贵女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些低头做事的下人。
她正要折返回去,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前方的回廊拐角处,一个人影正匆匆走过。
俞兰蕊认得那身衣裳。是皇后身边的女官,方才唱报时她就站在皇后身后半步的位置,在整个花宴上都颇为惹眼。
此刻她却不在皇后身边,而是低着头,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朝花园深处走去。
俞兰蕊心里动了一下。
按理说,她不该多事。可不知为何,那个女官的神色让她有些在意,像是在躲着什么人。
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隔着十几步远,她沿着回廊拐了两个弯,穿过一片竹林,眼前的路渐渐窄了,尽头是一处僻静的角门。
女官在角门前停下了脚步,左右看了看,然后推门而入。
俞兰蕊快步走到角门旁,侧身贴着墙壁,透过门缝朝里看去。
角门内是一方小小的天井,三面围墙,只一条窄道通往外面。女官站在天井中央,面上带着几分恭谨,微微垂着头。
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俞兰蕊不认识他。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不像宫中内侍,也不像寻常仆从,看不清面容,但站姿随意,微微侧着身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若不是俞兰蕊离得近,只怕一个字都听不见。
“江南那边的事快了,”男人说,“至多再有个把月。”
女官微微点头:“是。”
“嗯,”男人顿了顿,“皇后近日可有什么异动?”
“没有,”女官答得很快,“娘娘这几日只顾着筹备花宴,旁的事一概未问。”
“那就好。”男人似乎满意,又补了一句,“继续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过来。”
“是。”女官应了一声,犹豫了一瞬,又低声道,“只是……我在这位子上的日子也不短了,近来宫里查得紧,再传消息出去,只怕——”
男人打断了她:“当初你进宫的时候,便知道该怎么做。这段日子辛苦些,等事成了,自然有你好处。”
女官不再说话了,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男人又叮嘱了几句,声音压得更低,俞兰蕊便听不真切了。她小心地贴着墙壁缓慢地挪开,一直到远离了那处,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方才听到的几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怎么也挥不去,让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不是她该听到的。
深吸了一口气,她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转身沿原路快步走了回去。直到回到花宴的热闹之中,耳畔重新充斥着杯盏碰撞与笑语喧哗,她才觉得那股寒意慢慢退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