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哆嗦了一下,却没有缩手,反而将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像是想要把自己的体温分给她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动手吧。”方嬷嬷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一盆水进来,搁在旁边的凳子上,又将一块白布递到她手边,“给她擦一擦,收拾干净了好上路。”
俞兰蕊接过白布,浸了水,拧得半干,从顾美仪的脸开始,一点一点地擦,像是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布子擦过脖颈的时候,她看见那道伤口,皮肉翻卷着,像一张合不上的嘴。手抖了一下,闭上了眼,再睁开的时候,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方嬷嬷在旁边打下手,时不时递个东西,却始终没有说话。
看到俞兰蕊拿着布子不知所措地停在半空时,她才走上前去,伸手将顾美仪的衣领理了理,将那些遮不住的淤青盖好。
“头上的伤,想法子遮一遮。”方嬷嬷低声道。
俞兰蕊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自己带来的梳子,跪在棺材边上,小心翼翼地给顾美仪梳头。
那些头发干枯打结,梳起来费劲得很,她梳了许久,才总算梳通了。又将头发梳下来一些,遮住了额角那片塌陷。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好像是整齐了许多,可又觉得哪里都不对。
那个会笑会说话的顾美仪,终究是回不来了。
方嬷嬷走到门边,对外头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不多时,进来了几个仆妇,齐齐将棺盖抬起来合了上去。
俞兰蕊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脸一寸一寸地被遮住,直至棺盖落定,再也看不见了。
棺材被抬上了外头候着的骡车,方嬷嬷拉着俞兰蕊上了后头一辆小车,两个人挤在窄小的车厢里,跟着骡车摇摇晃晃地出了城。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不多时,几人连带棺材就到了京城西边的一处小山坡上。
山坡上长着些野生的松树,坡下有一条浅浅的溪水,远远地能望见几户农家升起的炊烟。坑是提前挖好了的,几个仆役合力将棺材放下去,又填了土,垒起一个矮矮的坟头。
没有墓碑,没有祭文,只有一把新土,安安静静地卧在野草丛中。
方嬷嬷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蹲下身去,点了一炷香,插在土里。又烧了几张纸钱,看着灰烬被风吹得四散而去,才站起身来,对俞兰蕊道:“走吧。”
俞兰蕊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个矮矮的坟头看了许久,像是要把这地方刻进眼睛里。
从山坡上下来,骡车没有回城,而是拐上了一条岔路。
方嬷嬷说,王妃还吩咐了一件事,要去大佛寺,给顾姑娘点一盏长明灯。
俞兰蕊心里头却在想,这长明灯点了,又有什么用呢?
人终究是回不来了。
两人很快就到了地方,方嬷嬷领着俞兰蕊从侧门进去,知客僧已经候着了。
见了方嬷嬷,后者并不多问,只是引着她们到了一处空着的灯架前。方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封银子,放在供桌上,低声与知客僧交代了几句。知客僧点了点头,取来一盏崭新的铜灯,添了油,又取来一根细长的引火香,递到俞兰蕊面前。
“施主,请。”
俞兰蕊接过引火香,凑到旁边的长明灯上点燃了,又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凑到那盏新灯的灯芯上。灯芯先是暗了一下,然后腾地燃起来,火苗小小的,黄黄的,在满殿的长明灯中并不起眼,却固执地亮着,像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熄灭。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一簇小火苗,看了很久。
方嬷嬷无声地对知客僧摆摆手,两个人退到了殿外,将这满殿的灯火与寂静都留给了她一个人。
俞兰蕊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说,美仪,我来送你了。
顾伯伯和伯母走了,你别怪他们。令德长大了,长高了不少,已经是个能撑门立户的模样了。他们都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对不起,我什么都帮不上你。
你是个勇敢的人,比我勇敢得多。
说到这里,她忽然说不下去了。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上气来。
睁开眼,那盏长明灯还在眼前亮着,火苗稳稳的,一下都没有摇晃。
她伸出手去,用手背擦了擦满脸的泪,然后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殿门。
外头的天依旧是阴沉沉的,风吹过来,带着山间松柏的气息。方嬷嬷站在廊下等她,见她出来了,也不多话,只是点了点头,领着她往外走。
俞兰蕊跟着她走出大佛寺的山门。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