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阴沉沉的，早上一起来，俞兰蕊就觉得心里头不太舒服。

一路到了书院，还没进门，就有一个书院里的婆子快步过来，说陆夫人有请。

俞兰蕊有些疑惑，陆夫人平日里并不曾这么早叫过她，她们一向都是下课后再见的。

她忍住了心里的不安，跟着那婆子去了陆夫人的院子。

一进门，她就看见，陆夫人坐在那里，眉眼之间居然透出隐约的疲倦来。

俞兰蕊见状心里咯噔一下，上前行礼：“夫人。”

陆夫人抬眼看她，开口道：“昨夜，嘉王死了。”

嘉王死了？那个跋扈半生，仗着辈分在京城横行的嘉王，死了？

她还未及细想这消息背后的意味，便听陆夫人又道：“刺杀他的人，是被他抢进府里的一个姑娘。”

俞兰蕊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还来不及反应，就听陆夫人又道：“据说，那姑娘姓顾。已被嘉王府的人当场格杀了。”

姓顾。

两个字落进耳中，俞兰蕊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浑身的热气在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姓顾。

被嘉王抢进府的姑娘。这京城里，还有几个姓顾的姑娘是被嘉王抢进府的？能活到现在的，有几个姓顾的？

她的眼眶在一瞬间变得通红，却没有眼泪。那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胸口，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喘不上气来。

是她，是顾美仪。

自己答应过顾伯伯要照拂她的。那时候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期望，可谁都没想到，这个期望破灭得那么快。

她什么都没能做到。

“俞丫头？俞丫头？”陆夫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俞兰蕊猛地回过神来，看见陆夫人正担忧地看着她。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发不出声音来。她只能摇了摇头，嘴唇哆嗦得厉害。

陆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今日叫你来，不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

俞兰蕊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她。

“嘉王妃那边传了话出来，说那姑娘的尸身……”陆夫人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对外说是挫骨扬灰了，实际上王妃私下备了口棺材，要找地方安葬。若是你愿意，我给你安一个身份，去见她最后一面。”

俞兰蕊站起身来，她的腿是软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可是她的声音却非常坚定：“我去。”

她看着陆夫人，眼睛里终于有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我去送她。”

她答应后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人送来了一件丫鬟的服制，半新不旧，袖口磨得微微发白。

俞兰蕊换好了衣裳，又等了一会儿，就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嬷嬷掀帘进来见了她也不多话，上下打量两眼，点了点头道：“老身姓方，姑娘跟着我，少说话，少抬头，步子放稳当些。”

俞兰蕊应了声是，声音哑得厉害。

方嬷嬷又看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领着她穿街过巷，从嘉王府的西角门，轻轻松松地就进了嘉王府。

俞兰蕊低着头跟在方嬷嬷身后往前走，心里头像是一片荒原，什么念头都生不出来，只觉得整个人浑身发冷。

方嬷嬷领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在一扇半掩的小门前停了脚步。门前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见是方嬷嬷来了，也不阻拦，只是让开了身子。

前者推开门，侧身让俞兰蕊进去，自己跟在后头，反手将门掩上了。

屋子里并不明亮，窗纸大约是许久不曾换过了，灰扑扑的，透进来的光也灰扑扑的。

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靠墙摆着一张矮榻，榻上搁着一副薄木棺材，棺盖尚未合上，斜斜地靠在一边。

俞兰蕊站在门口，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方嬷嬷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低声道：“去吧，时间不多。”

俞兰蕊这才迈开步子，走到棺材旁边，低头往里头看去。

顾美仪躺在棺材里。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素色衣裳，头发被拢到了一处，用一根素带子松松地束着。

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擦洗干净了，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只是瘦得太厉害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下颌尖得像是能刺破那一层薄薄的皮肤。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微微合着，神情竟然称得上安详。

若是不看她脖颈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不看她额角那片塌下去的凹陷，倒像是睡着了。

俞兰蕊伸出手去，摸上她的脸颊，冰冷的寒意指尖一路窜上来，一直冷到了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