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大雪。
“咔嚓——”
皇宫御花园里红梅灼灼,绽放得极好,忽地一枝红梅被风雪压断掉落在地,摔了个“粉身碎骨”。
几个小宫女和小太监提灯经过廊下,望见跪在雪地里的人,瞪大眼珠子转了转,几颗脑袋凑在一起窃窃低语,忌讳什么似的,飞快瞅了一眼之后,加快脚步赶忙走了。
太和殿外,门口的太监掀开暖帘,吴内侍从中走出,瞧见窦屹还在那里跪着,不由得开嗓呵斥了几人一通。
“糊涂东西!长着眼睛是用来出气的吗?窦世子若是受了风寒,你们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闻言,殿外太监俯首哗啦啦地跪了一地。
吴内侍撑了把伞来到窦屹面前替他遮挡一二刺骨的风雪,面露难色,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窦屹像是早就已经想到结果了,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苦笑,脸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吴内侍,陛下还是不肯见我吗?”
面前的人叹息一声,微微摇了摇头。
“世子,您还是先回吧,陛下饮酒歇息了,说了无论是谁来都不见。这外面风雪又大,万一您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我意已决,吴内侍不必再劝了。”
见他坚持,老太监也别无他法,冲身后人挥了下衣袖,那人立刻了然,拿了狐裘大氅双手奉上。
他还未有所动作,窦屹开口说道:“多谢吴内侍好意,既是求情,这狐裘和伞就不必了。”
窦屹跪在地上挺直了腰杆,仿佛雪暴中宁折不摧的劲竹。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树枝又被压断了一截。
吴内侍叹道:“世子,陛下并未迁怒于你,您这又是何必呢。”
窦屹没有说话,抿紧了嘴巴,看不见的眼底涌动着巨大的悲伤,飘落的雪花沾在他的眼睫上。
虽说知道吴内侍出于好心关心他的身体,但宣正帝派兵攻打镇南,他的百姓和故土正在遭受战火的摧毁,他还不能来喊一声冤了吗?这又是什么道理?
这一己之身有什么好顾惜的?
更何况,宣正帝指派的是那个人……
这些时日,窦屹几乎天天前来求见,可一次也没有见着皇帝。
自从梁元簟登基之后,两年间厉兵秣马,愈有一统江山之壮志,可万万没想到挥师出兵第一个灭的便是他们镇南。
且不说王爷谋反的证据是否充足,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即使没有任何证据指明镇南王有谋逆之心,天下一统也是迟早的事。
只是大晟境内谁都能领这个兵,可为什么偏偏是岑俶?
窦屹嘴里发苦得厉害……
十几年了,皇宫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和当年他刚来大晟为质时无甚差别,还是记忆中的那个模样,变质的唯有人心而已。
与此同时,余卜亦在宫门口不停地踱步,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焦急之色,攥紧的拳头在掌心中砸了又砸。
后面马车旁站着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身上披着黑色的大氅,只见他双手揣在身前,闭着眼睛,像是游离在这一方天地之外。
两个人身上落满了飞雪,谁也不曾拂去。
余卜亦忍不住了:“蔡叔,这么长时间了世子怎么还没出来?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蔡擎宗缓缓睁开双眼,沉声说道:“陛下是不会见他的。”
“那该怎么办?眼看这雪是越下越大,也不见有停的迹象,世子身子又不好,万一……”
余卜亦说不下去了,冲动之下红着眼跑到宫门口,不出意外地被守卫拦住了。
“站住!宫门早已下钥,若无进出宫门的腰牌一律不准进,擅闯者杀无赦!”
“这位大哥,我们是侯府的人,世子殿下进宫多时一直没有消息,天色已晚,你看又下这么大的雪,你们能不能通融一下?”
守卫一听他们是侯府的,两人当即对视一眼,再开口时不禁多了几分客气。
“小哥既是侯府的人,想必也知道宫里面的规矩,就不要为难我们了。”
“可是——”
不等余卜亦说完,蔡擎宗开口打断他:“好了卜亦,稍安勿躁,我们且再等一等吧。”
余卜亦咬紧嘴唇点了点头。
大雪纷扬,天地间很快换了一番模样。
窦屹跪在这冰天雪地里,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他刚到大晟为质的那一天。窦屹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好天气,春暖花开、万里无云,他就是在这太和殿前遇见的岑俶。
少年红衣黑发意气风发,嘴里叼着根杂草,恣意潇洒,伸手拦住同为少年人的窦屹,当众嘲笑他像是来和亲的公主,眉开眼笑的样子让人看了想揍他一顿,彼时谁也不晓得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曾想兜兜转转多年,他们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太和殿里的灯火早已熄灭,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像是蛰伏的怪物,廊下不甚明亮晃动的红灯笼更添几分诡异荒谬之感。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窦屹身体失去平衡轻晃两下,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摔在了地上,大雪为被,很快便将人淹没,远远望去,竟和御花园中的景物融为了一体,分辨不出半点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