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乱成了一锅粥。

自从见到窦屹的那一刻，余卜亦的眼泪就没停过，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窦屹静静躺在床塌上，面如死灰，似有病入膏肓之症，毫无苏醒之兆，整个人被银针扎成了刺猬。

屋内炭火十足，可窦屹却还是像掉在冰窟里的人，无论怎么暖都捂不热，要不是还有那微弱的脉搏，余卜亦都要怀疑他已经死了。

桐姨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眼睛同样也是红得不像话，显然是刚抹过眼泪的样子。

“好了好了，快收收你的金豆子，可别再哭了，待会世子醒过来让他瞧见了可怎么好？”

闻言，余卜亦抬起胳膊用衣袖狠狠擦了把眼泪，重重吸溜两下鼻涕，挨个取下扎在窦屹身上的银针。

桐姨将面巾放在盆里打湿，净了净之后拧干水分，长长叹息了一声。

老天真是太不公了，像窦屹这么好的人，命却实在是太苦，年纪轻轻被送到大晟为质，本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不说，谨慎再谨慎，却还是抵挡不了那些阴谋诡计和明枪暗箭……

现如今，就连自己的故乡都要被人给灭了……

身在漩涡之中，注定了浮不上来，早晚会沉下去。

榻上的人睡得很不安稳，即使睡着了也是把眉头皱得死紧，梦里光怪陆离，辨不清真假。

他们站在大船的甲板上，有个人拉着窦屹的手，只是看不清那人的脸庞，他说让他安心前去，早晚有一天会把他接回家，让窦屹相信他。

画面一转，对面的人变成了岑俶，岑俶死死掐着窦屹的脖子将他抵在墙上，可他的表情是那么痛苦，好像受刑受苦的人是他一样。

岑俶双眸充血瞪着他，切齿说道，窦屹，他杀了我父亲，血债血偿，我不会放过他！

是谁？岑俶要杀谁？

窦屹仿佛陷入了梦魇之中，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浸出了不少冷汗，他双手攥紧被褥，桐姨和余卜亦叫不醒他，两个人也急得不行，最后余卜亦硬生生将那两只攥紧被褥的拳头掰开，掐他掌心虎口的一处穴位进行刺激……

梦里，所到之处尽是白雾，辨不清方向，也看不见人影。

窦屹一个人孤零零地不知道走了多久，一阵微风吹过，雾气散了，尽头站着的人正是岑俶，只见他咧开嘴角冲窦屹勾起一抹张扬的笑，一如当年放肆随性的翩翩少年郎。

窦屹也笑，抬腿朝他走过去，可刚走到一半，猩红的鲜血猛地飞溅他一脸，窦屹愣住了，岑俶还是站在那个位置，他一身杀伐之气，脸上、身上全都沾满了血，恍若从地狱里走出的夺命修罗。

岑俶说，窦屹你看，我做到了。

顺着岑俶的目光看过去，血泊中躺着一个人，尸首分离，圆目怒瞪，不甘心似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窦屹，眼神空洞。

窦屹认出了那人是谁，当即崩溃了，捂着耳朵大叫，四面八方传来岑俶大仇得报的笑声，如魔障一般挥散不去。

过了一会儿，血泊中已经死去的人抓住他的脚。

流着血泪桀桀笑道：“窦屹！你背叛了我，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听到这里，岑俶神情一凛，举起手中的长剑……

“不要……不要杀他……岑俶！！”

窦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着，一只手反过来狠掐着替他揉穴的余卜亦，余卜亦骤然吃痛，叫了一声：“世子！世子是我！没事了没事了……”

余卜亦没有把手强行抽走，而是忍着疼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

窦屹听到余卜亦的声音这才慢慢回过神来，涣散的瞳孔渐渐聚拢到一块，发觉自己躺在熟悉的房间里，眼前是一脸担忧的桐姨和余卜亦，窦屹长长吐出一口气，松开了他。

“我睡了多久？”

余卜亦老实回答：“两天一夜。”

桐姨把脸扭过去偷偷擦了把泪，“世子刚醒肯定饿了吧？我去厨房把参汤端来。”

窦屹头疼地掐了掐眉心，余卜亦在桐姨走后，守在床榻边低头扣弄针灸包，小声说道：“世子，你在梦里一直喊侯爷的名字，还让他不要杀人……”

一想到刚才做的那个梦，窦屹苦笑一下：“卜亦，还有糖吗？给我拿一颗来。”

他嘴里苦，心里也苦。

余卜亦点头，走到桌边拿了蜜饯喂他吃下。

窦屹身体不好，之前又中过毒，需要常年服药调养，偏生他家世子殿下不喜欢吃那些个苦药，说是苦得舌头发麻，所以余卜亦就常备着蜜饯糖糕，好让他服完药后吃点甜的压下苦味。

“还没联系上王爷吗？”

余卜亦摇摇头，说：“我们和王爷联络的几条通道，全被人掐断了。”

“这两天京城里可有什么捷报传来？”

余卜亦红着眸子抬头看他，哽咽说道：“侯爷大破两城，不出意外的话，年前便能将镇南拿下。”

大晟兵强马壮国力雄厚，大军入境势如破竹无可抵挡，拿下镇南是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岑俶带兵摧毁的是他们的家园故土……

窦屹闭上双眸叹道：“知道了。”

倘若国破，他以身殉国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