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屹在雪地里几乎跪了一整夜,天色熹微将要破晓之时方才被路过的宫人发现。
那晚过后,他身上便有了多处冻伤,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上一点体温也摸不到,就剩下微乎其微的脉搏了,太医说倘若在雪地里再多待一炷香的功夫,说不定人就已经失温而亡了。
余卜亦每次想到这里,心里总会激起一阵后怕,他们三人千里迢迢来到大晟,十几年来相依为命,如果窦屹出了什么事,他和桐姨就真的没有家人,无处可去了……
红箩炭在火炉里燃得正旺,余卜亦却还是拿了一个手炉给窦屹暖手用,他膝盖上的冻伤尤其严重,青紫一片,而且隐隐发黑,看上去很是可怖。
余卜亦边帮窦屹上药,边皱着眉头说道:“蔡叔说这是军营里专用的冻伤膏,治疗冻疮效果很好,让我拿来给世子试试,可能有些疼,世子且忍一忍。”
窦屹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眸看着青紫的膝盖,眼底没有半点波澜,仿佛这两条腿不是他自己的。
“蔡叔有心了,你替我谢谢他。”
余卜亦点头轻嗯一声。
外面的雪早已停了,屋檐上悬挂着一排整齐的冰棱,此刻已经开始慢慢融化,滴答滴答,一声接一声摔打在地面积雪上。
没过多久,桐姨掀开暖帘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隔着屏风对窦屹说:“世子,陛下身边的吴内侍来了。”
吴内侍并未近榻前来察看,而是依着规矩站在了外面。
“世子殿下,陛下听说您醒了,特意命奴婢前来探望,这不,还让太医院给您挑了上好的千年人参用来滋补身体……”
闻言,余卜亦手下一顿,抬眸惊慌地看向窦屹。
窦屹看出了他的担忧,冲他使了个眼色,余卜亦收了药膏,老老实实站在了一旁。
还未等窦屹有所动作,吴内侍连忙说道:“世子,陛下说您身子不好,这些虚礼便免了。”
“如此,那便多谢陛下恩典了。吴内侍今天前来可是有旨意?”
吴内侍尴尬笑笑,态度可谓谦恭:“是,陛下口谕,现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世子身子又不好,没事就不要出门了,应好生待在侯府调养身体才是,他也好等侯爷回来后交出一个囫囵人。”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另外,陛下派了人来负责您的安全,侯府一律戒严,闲杂人等不得进出,衣食供应会有人送来。”
窦屹是聪明人,又怎会听不出其中的隐喻?这分明就是变相地将人囚禁在侯府里严加看管。
他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很快消失不见,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陛下说的是,有劳吴内侍跑一趟了。”
“世子哪里的话,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窦屹客客气气地让桐姨将人送出门,余卜亦也跟着跑出去看了下,果不其然,院内多了几个陌生面孔,扮作寻常百姓的模样,但是个个腰间佩剑,一看身形便知都是宫内的高手。
余卜亦气不打一处来,进了屋一把抓过吴内侍方才送来的千年人参,随后狠狠扔到地上,呼哧呼哧站在屋内。
“世子!他们欺人太甚!”
窦屹透过屏风瞧他一眼,到底还是年轻,不知轻重,脸上也藏不住事。
“捡起来吧,说到底也是个好东西。”
余卜亦气不过,简直要跳脚了:“世子!他们送来的东西谁敢吃啊?你忘了之前有人给你下毒的事了吗?”
窦屹掀开被褥想要下床,余卜亦只好赶紧绕过屏风去搀扶他。
“这话当着我的面说说就算了,以后可千万别在人前说。”
余卜亦撇撇嘴:“知道了。”
窦屹脚刚沾地,没想到一双腿竟然使不上一点力气,麻木得没有知觉,一下子就摔坐在了榻边,他不禁愣了愣。
“世子……”余卜亦张了张口,苦着一张脸艰难说道:“再将养些时日下床吧,你这双腿伤得严重,险些就要废了……你要做什么吩咐我就是了,我帮你拿。”
窦屹盯着自己的腿失神片刻,唇角扬起一抹苦涩,罢了。
他让余卜亦帮忙把矮桌搬到床上,又拿了笔墨过来,埋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桐姨进来默默将余卜亦扔在地上的礼盒捡起来放好,见窦屹在忙,没有出声打扰,和余卜亦对视一眼,让他看顾好窦屹之后便悄声出去了。
窦屹写好之后又誊抄了一份,规整折好,分别装到一纸信封里,最后交给余卜亦。
“今天晚上你悄悄把这两封信,按照原先和王爷联络的方式一前一后送出去。”
余卜亦愣住了:“世子,可是我们和镇南那边的联络早就断了。”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