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这是……”

“不管怎么样，镇南的百姓是无辜的，我不能不为他们做些打算。”

余卜亦瞬间明白了这封信写的什么，顿时涨红了眼。

窦屹最见不得人哭，赶紧把两封信塞他手里，随便找了个由头将人打发出去了。

不知为何，他身边的人好像都喜欢哭。

余卜亦是，桐姨是，就连岑俶也是，虽然岑俶从未在别人面前掉过一颗眼泪，但在他面前确实是比较能哭的，比余卜亦的泪还多。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眼泪是人难过时最明显的特征，其实有时候窦屹遇到难处也想哭，可他仿佛天生没有泪腺，落不下一滴，这并不是他无心无情，只是心里早已千疮百孔八面漏风，眼泪反倒流不出来了。

来到大晟的这么多年，光顾着算计来算计去，实在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放肆地痛哭流涕一场……

不出窦屹所料，当天晚上两封信全都进了太和殿，不久后，其中一封飞鸽传书加急送去了边关。

岑俶拿到这封信的时候，刚打完一场胜仗退下来，军医在营中帮他包扎伤口，岑俶的后背上斜横着一条血淋淋的剑伤，堪称一句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也不为过。

可他竟像没事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蔡之行在旁边光看着就触目惊心得慌。

军医处理过不少刀伤剑伤，此刻给岑俶包扎时脑门上也是流下几滴冷汗，缠纱布的手忍不住轻微颤抖着，不难看出，这一剑，是冲岑俶的命去的，战场上的一刀一剑都是要人性命的……

岑俶将那份信拿在手里，就着案上的油灯看了又看，恨不能盯出一个花来，大拇指不经意地反复摩挲纸张边缘，仿佛这样就能感受那人写信时手中的温度一样。

晦暗灯光下，岑俶眼帘映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原本这场仗很快就能结束的，但岑俶下令一拖再拖，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军中大部分人怀疑他是要把对方拖死，镇南兵力有限，本就不堪一击，岑俶跟逗弄小猫小狗似的，时不时挑衅一下，硬是逼得对方抱着必死的决心半夜突袭反咬一口，即使这样，他还是给了对方逃亡的一线生机，并未下令赶尽杀绝，没人看得懂他。

只有蔡之行知道，岑俶在等——等一个人的态度和回信。

现而今，他等到了。

军医包扎完后便自觉退了出去，蔡之行拎着一坛酒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喝完一抹嘴巴子。

“霁潇，你别不说话啊，这封劝降书你打算怎么办？”

岑俶看着纸张上面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沉声说道：“他早知自己同镇南的联络断了，送不出去一毫一厘，却还是写了这样一封信，哪里是给镇南的，分明是写给我看的，无非是想让我放过窦莱。”

蔡之行反问：“你呢？你怎么想？”

岑俶冷笑一声：“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但不是现在，就先留他苟活一些时日。”

蔡之行四仰八叉地瘫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帐篷，叹息一声：“你真是没救了。”

镇南王带人偷袭营帐，当时大帐里只有他们两人，以岑俶的武功根本不至于伤得那么重，他定是听窦莱那小子说了什么，才会走神被砍成这样，但无非是跟窦屹有关。

岑俶将信件轻轻放在案桌上面平摊开，苦笑一下，问：“说实话景清，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蔡之行无奈看他一眼，岂止是傻？他闯进帐篷的时候，岑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愣在原地任由窦莱砍，人再傻，哪有受了伤不知道跑的？这位大爷可倒好，他若是晚到一步，估计人头都要被窦莱那狼崽子被砍掉了，真是不知道让人说他什么才好。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你这辈子碰上窦屹，算是命里有这一劫。”

岑俶搓了搓脸，说：“我看见他，甚至每次想起他，心口就像是被人捅出了一个窟窿，无论怎么填也填不满，骨头又冷又疼……”

这些年蔡之行跟在岑俶身边，对他们两个的事多多少少也知道一点。

“唉，你……唉……算了……”

蔡之行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经验可以传授，他长这么大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更别提和一个男人之间的那种感情了，于是也学着岑俶的样子搓了把脸，“窦莱那小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怎么傻站着让人白砍呢？”

“没什么。”

见他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蔡之行也没再往下追问，垂眸思索片刻，想着要不要把窦屹在京城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岑俶收了信件叠好放到一旁，拿出纸笔俯首在案桌上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攻城不如攻心，明天你带一队人马去城下，将这封信交给守城的将领，告诉他这是他们世子的意思，再打下去整个镇南都要给他们王爷陪葬，会有明白人站出来的。”

蔡之行起身看了看，虽说同是劝降书，但岑俶和窦屹的语气口吻差了十万八千里，简单来说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赶紧投降，再不投降整个镇南都要灰飞烟灭！了解窦屹的一看便知这不是他的手笔，更遑论镇南王了，必是百分百不信的。

至于岑俶为何不把窦屹亲手写的那封交上，而是留下另写一份，估计是舍不得。

蔡之行想不明白，岑俶对窦屹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感，让他连窦屹随手写的一封信都不舍得交出去，还要珍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