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元簟微微摇头，无奈叹道：“……先用膳罢，待会儿凉了。”

岑俶垂眸随意扫了眼桌子上的膳食，勾唇一笑：“不了。”

“怎么？不合胃口？”

“那倒不是，我长话短说，说完就走，家里还有人等我回去吃饭。”

梁元簟：“……”

岑俶只当做没看见他那翻上天的白眼，以及嘴角的抽搐，可还没等到岑俶开口，梁元簟拿了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及时截住他的话头。

“打住，如果你想跟朕说窦屹的事，免谈。”

岑俶哂笑：“不谈不行啊陛下，我已经答应了放他回去。”

梁元簟一愣：“回去？回哪去？镇南？”

岑俶嘴角笑意不变，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把玩着手里的白玉盏，末了，轻轻摩挲了几下，梁元簟看着他，却愈发觉得岑俶唇边的笑太过苦涩难堪，以至于有些让人不忍直视。

“你肯放他走？”良久，梁元簟方才问出这一句来。

岑俶颤了颤眼睫，掩去其中情绪，轻声说：“他离家十几载，想家了。”

闻言，梁元簟叹了口气。

如今他们两人的事情闹得京城人尽皆知，或许让窦屹离开大晟也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可是岑俶竟然把那个人看得这样重，摆明了心里放不下他。

况且这个时候放窦屹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他身为世子，万一联合镇南其他贼心不死的余孽，届时再次发动叛乱怎么办？梁元簟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岑俶是他亲表兄，是大晟的忠义侯，不能跟一个男人纠缠一辈子，他也总想在这两条道路之间寻求一个平衡，这段时间梁元簟想了很多，也许让窦屹离开是最好的办法了，等到时间一长，说不定岑俶对他的感情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甚至遗忘……

“可以，不过走之前朕要见他一面，你安排吧。”

岑俶有点错愕，抬眸看向对面之人，本来他都做好磨破嘴皮子的打算了，再不济就偷偷将人先送出京城再说，没想到梁元簟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你见他做什么？”

梁元簟笑了：“不管怎么说，朕与窦世子也是少年相识，他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道个别不过分吧？”

“行。”岑俶点点头随后起身，“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一步，不打扰陛下用膳了，告辞。”

“霁潇。”

岑俶回头：“嗯？”

梁元簟话到嘴边又犹豫了：“没事……”

岑俶古怪瞥他一眼，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等回到侯府的时候，窦屹已经吃上饭了，岑俶就知道是这样，不过桌上有好几道菜都是他爱吃的，没怎么动筷，岑俶眼睛一亮，心里那股燃烧的小火苗，还没冒烟就被掐灭了。

“呦，世子殿下这是怪我回来晚，生气了？怎么自个吃上了，不是说好等我回来一起的吗？”

窦屹看见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真生气啦？”

今天那个黏人的余卜亦不在，厅内只有窦屹一人，岑俶眼睛亮亮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无疑昭示他心情不错，在铜盆里净过手后拿面巾擦了擦水渍，而后主动坐到窦屹旁边替他夹菜盛汤。

“别气别气，来，本侯亲自伺候世子殿下用膳。”

窦屹随意瞧了眼面前碟子里晶莹的一块鱼肉，说：“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

岑俶乐了，忍不住打趣：“世子殿下神通不小啊，身在侯府之中竟也能知晓朝堂上的事。”

“何止是我，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城里传遍了，岑俶，你当真不要自己的名声了吗？”

侯府的需求供应都是有专人送上门的，比如厨房做饭所需食材，通常是由店家把新鲜的蔬菜鸡鸭鱼肉等送到侯府后门，经过小厮和厨娘精心挑选之后才带进去的。

今早岑俶进宫没多久，往常给侯府送菜的大婶和厨房的一个厨娘闲聊起来，提到了京城里最新流传的消息，无意之中被余卜亦听到了，他出去打听一番，果然如此，余卜亦知道了，窦屹当然也就知道了。

“名声？”岑俶端碗喝了口热汤，来回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名声是个什么东西？我喜欢你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窦屹默默看着他，仿佛要穿透这双眼眸望进他心里去，岑俶这种直白强烈的感情让他感到恐惧，窦屹说不清这股恐惧从何而来，他只知道自己想逃，逃得越远越好，可脚底生了根，有着千斤枷锁，让他动弹不得分毫……

“可是岑俶，你能不能别带上我。”

他那冰冷的声音在厅内响起，岑俶当即被劈了个目瞪口呆头晕眼花，定在原地简直不可置信，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窦屹残忍地轻笑一下，毫不留情将两人之间的那层遮羞布扯掉，放大在阳光底下，那是极其难堪丑陋的存在。

“我是说你不顾自己名声就罢了，可不可以别连累我，算我求求你了侯爷，给我留点脸面吧，你这样让我以后还怎么娶妻生子？”

岑俶愣了，他是真的愣住了。

突然就很想笑，但他笑不出来，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痴心妄想吗？

岑俶以为他们牵过彼此的手，拥抱过，亲吻过，甚至躺在一张榻上共眠过，他以为窦屹明白自己对他的情意，自作聪明地认为对方也有着同样的心思，哪怕只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情感也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