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屹回到故土后便入住了镇南王府,这里之前是窦莱的居所,他小时候曾在这里住了两年,是老王爷亲自将他领进来的,王府内变化不大,和记忆中的模样无甚差别,一草一木都让他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物是人非,熟悉的是儿时为数不多的回忆。
已经子时了,不过今天是大年三十,所以街上还很热闹,站在阁楼的栏杆处向远方眺望,依稀能看到万家灯火与熙熙攘攘的人群。
窦屹独自一人站在此处吹风,静静地看着远处映入眼底的景象。
他的责任和使命就是守护这一方百姓的安宁,以及无论什么情形之下都要护全窦莱的性命……这是当年去大晟之前,他当着老王爷的面所立下的重誓。
夜风习习,窦屹手脚冰凉呆了许久也不曾离开,手里握着岑俶送他的那把匕首,大拇指轻轻摩挲了几下刀柄上的纹路,末了,又摸了摸纤歌蛇首处的绿宝石眼睛……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响,窦屹方才不动声色地将匕首放进袖袍当中。
“世子,外面风大,还是进屋吧。”
“无妨,吹吹风有利于脑子清醒,整天待在屋子里,闷也要闷死了。”
余卜亦拿了件大氅给他披在身上,窦屹伸手拢了拢,这才发现余卜亦拿的是离开大晟前岑俶给他裹的那一件白色狐裘。
想到这里,窦屹嘴角噙着不明显的笑意抬眸瞧他一眼,余卜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鬼使神差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顺手拿了这一件,只是看着他家世子落寞孤寂的背影,手里又攥着侯爷送的匕首,总觉得想的事情与岑俶有关……
“今晚是年三十,卜亦,你和桐姨好久没回来了,不妨出去热闹热闹吧,不用管我。”
听罢,余卜亦耷拉着脑袋叹口气,默默蹲下来透过栏杆中间的空隙看向不远处繁华热闹的长街。
“世子,没有你,我和桐姨两个人过节也忒没意思了,咱们府里一点年味都没有,冷冷清清的,连红灯笼都没挂几个,而且这么多年没回来,许多东西都已经变了,城东那家糕点铺都关门大吉了,本来我还想买些桂花糕、桃花酥……”
余卜亦蹲在窦屹身边絮絮叨叨说着这几天回到镇南的遭遇与陌生,窦屹面上浮现愧疚的神色,抬手摸了下余卜亦的发顶。
“卜亦,抱歉,让你和桐姨跟着我受苦了……”
现在想想,他当年去大晟为质之时,不过尚且十岁,但是余卜亦的年纪却比他还要小些,可是却能背井离乡甘愿跟随他,不管前方会遭遇何等危险,还是会遇到什么磨难,余卜亦和桐姨始终待他如初从未变过,这份情谊窦屹一直都记在心里。
余卜亦有点懵,眼睛亮亮的,仰头看着他发问:“世子为何要向我道歉,这些年有世子在身边,我从来不觉得苦。况且,我本就是老王爷捡回来的孤儿,无父无母的,说句僭越的话,你就像我的哥哥照顾着我,我已经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要幸运了。”
窦屹弯起眉眼笑了笑,有句话余卜亦没有说错,他是幸运的。
这世上能够知足常乐之人皆是幸运之人。
知足常乐意味着他们的世界没有太多的贪婪和欲念,不为之裹挟,只有最纯粹简单的快乐和满足,这是世上大多数人一生所追求的。
而世人殊不知他们一生追求的东西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拥有过了,只不过在寻找的道路上渐渐迷失自我,丢失了这种幸运罢了。
“……世子以后可千万别说这种话了,冷不丁怪吓人的。”说到这里,余卜亦双手托腮叹了一口:“现在想想大晟也没什么不好的,侯爷对我们也很好,我记得那年在侯府过年,是我过的最开心的一次了,武穆侯的夫人甚至还给了我一个红包……”
那些美好不曾忘却一分,忆起往昔的种种,窦屹的眉宇之间多了点忧愁,眼底划过一丝难掩的伤感之色,在夜色的映衬下,并未有人瞧见察觉到。
他和岑俶兜兜转转,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再也回不去了……
心口的位置似乎有点疼痛,像被针扎了一样,一下接一下,很快,这种轻微的疼痛便蔓延扩散至全身,最先感知到的就是那十根手指头,即便蜷缩起来也无济于事。
是他的手指在疼吗?不,真正在疼的是他的心。
十指连心,诚不欺人。
余卜亦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些什么,窦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插嘴打断他:“好了卜亦,我们已经回到了镇南,关于大晟的事莫要再提了。”
“可是……”
余卜亦想要追问个为什么,抬头看见他家世子的脸色不太好,于是只能作罢,吸溜一下鼻子,点头应下:“好吧,我知道了。”
这边的话音刚落,两人的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
这下可把余卜亦吓得不轻,蹭一下站起来喝道:“谁在上面?!”
没想到居然有人偷听他们讲话!!
自从窦莱被两地通缉之后镇南王府就被封了,所有仆役变卖为奴,直到窦屹回来才撤下封条,偌大的王府里面也只有他们三人居住,连个洒扫庭院的下人都没有,窦屹也没说什么,也没让余卜亦和桐姨去人牙子那里买些仆役回来,反倒事事亲力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