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岑俶最不能理解的地方,太祖皇帝明明可以造就另一番宽广天地,可却偏偏受困于一个情字。
史书里对他的评价就有这个字,深情、专情、长情,以及——绝情。
于老头听完岑俶的话沉默半晌,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捋着他的山羊胡呵呵笑了几声:“小侯爷看人的角度很是刁钻、与众不同啊!你所言确实不错,旁人看太祖皇帝确实是一个盖世大英雄,仰望他如同仰望天上的太阳,不过太祖皇帝到底还是一个凡人,是凡人他就有七情六欲、生老病死,所以即便是像他这样绝世无两的人也难逃情字。”
“……情之一字,无解也。亲情、爱情、友情,皆缘于情,你们如今这个年岁尚小,还不到理解感情的时候,这是世上最毒的毒药,亦是世上最有效的解药,老夫说的这些,你们或许不太明白。罢了,今天重点不在这里,老夫就不多说了,你们以后自会渐渐懂得。”
于老头合上桌上书本看了一圈,问:“关于这个问题,你们谁还有不同的想法?”
底下静了片刻,没有人主动站出来。
他缓缓说道:“既然大家没有了,那我们就继续下个问题。这第二个问题就比较沉重了,主要是考你们的思考问题的深度与广度。”
“……婴儿降生时啼哭,父母为之欣喜,此为新生;暮者油尽灯枯,亲人为之哭泣,此为死亡。大家就来辩一辩何为新生,何为死亡。谁先来啊?”
史云川第一个举手,于老头的目光锁定过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于太傅,辩新生和死亡还不简单吗?诚如您老所说的那样,婴儿从生下来那一刻就是新生,老者躺在床上安详闭眼的那一刻就是死亡。同理,世间万物不都是如此吗?简单来说就是——睁眼代表新生,闭眼代表死亡!”
李青戾大叫一声好,使劲鼓了鼓掌,给足了史云川面子,两人扭头对视一眼,同样的得意洋洋。
于老头反问:“所以你论的睁眼闭眼就是代表的生与死咯?”
“是!”
蔡之行发出一声嗤笑:“噗,要真是你说的这样,那你每天都还要睡觉呢,长这么大睡这么多次觉,睁眼闭眼的,那得生生死死多少次啊?”
话音刚落,文华殿内顿时哄笑成一团。
史云川被嘲得面红耳赤,可他既不羞愤也不恼怒,挠挠头装傻充愣和大家一起笑,这事很快就过去了。
可李青戾与他不同,整个课堂上连于老头都乐得合不拢嘴,就他一个没笑,反而替史云川忿忿不平,气恼地看向蔡之行,也就是史云川不屑跟他们这些人计较,若是换作他被人这样嘲笑讥讽,必定千倍百倍尽数奉还!
笑够之后,于老头清了清嗓,道:“好了,大家静一静。依照史大公子所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就是简单粗暴了些。接下来……就请二殿回答一下。”
这下可把不少人说懵了,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于老头在叫谁,直到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去,一众人才了然于老头口中的这个二殿下是谁。
只见梁元昼缩在最后排的角落处,存在感还不如殿内里那盆降温的冰块高,他一向如此,不喜暴露在人前,习惯安静独处,跟大家都不熟悉。
见众人都朝自己望过来,他更加局促不安了,脸庞腾一下升红,放在桌子底下的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裳,指甲隐隐泛白。
梁元昼一动不动,把脸埋得很低,脑袋都快钻桌子底下了。
见此情景,底下有人犯起了嘀咕:这人究竟是聋了还是哑了,到底吭一声给点反应啊,不管怎么说,好歹也是一个皇子,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不愧是美人生的孩子,不上不了台面!
“……”
于老头拍了拍醒木,文华殿总算安静点了。
“二殿下,请说一下你的看法,说错了也无妨。”
“于、于太傅……我……”
于老头指指自己的耳朵,温和一笑:“二殿下,请你大声些,我这老头子耳朵不太行,听不清呢。”
半晌,梁元昼白着一张脸鼓足勇气站起来,慢吞吞地答道:“是。我……我觉得史……史公子说得对,生死确实在睁眼闭眼之间。”
史云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李青戾轻蔑地切了声。
“……但、但是这样说又太过笼统了些,好比毛毛虫作茧自缚,再、再到破茧成蝶的过程……毛毛虫成茧之时不能说它已经死亡,只能说是静默、等待,可是最后破茧的时候却可称之为新生,因为它摆脱了以前在地上爬的形态,长出新生的翅膀,可在花丛中嬉戏,可停留高处枝头,亦可飞往更加广阔的天地。”
越往后说梁元昼的口齿就越清晰,可见他平日里只是不爱说话,不代表没有自己的思想与见解,更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此人不可小觑。
在梁元昼身上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窦屹唇边扬起一抹浅笑,慢慢收回自己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