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四点钟的县城像被摁进了墨水里。

林昭蹑手蹑脚起床时，她拎着鞋，光脚踩过客厅，门锁轻轻一响，人已经闪了出去。

自行车是昨晚就推到楼道里的，跨上去，蹬了几步，车轮碾过空荡荡的街道，声音格外清晰。

到鱼塘边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

老厂长还没来。

林昭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走到昨天蹲过的位置，站定，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唢呐。

这东西是林昭爷爷小时候送给她的，也就是徐前进的老爹，当初看林昭非常可爱，想要让培养个接班人，然而教了几个调子，便重重叹了好几个口气。

说是弄出声响来都非常不容易。

这小小的唢呐就成了纪念品，现在拿出来，林昭还有些激动，甚至手心都出了点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么个馊主意。

但昨晚盯着地图上那条水渠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就蹦出这个念头——老厂长每天来钓鱼，坐那儿一整天，不动，不说话，像个石头。

石头不会理人，但石头会听见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把唢呐嘴怼到唇边，腮帮子一鼓——

“嘟！！”

一声凄厉的长啸划破黎明，惊起不远处树上的几只鸟，扑棱棱飞出去老远。

林昭自己都被震得一激灵。

太难听了，比她想象中还要难听。

那声音又尖又破，像是把一只鸡活活掐死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但她没停，也不信邪。

又回忆起爷爷教的那几个音，认真的是吹着，到后来，不知道成了什么调子，只听到：“嘟——！嘟——！嘟——！”

鱼塘的水面被震出一圈圈涟漪，甚至远处的狗都开始叫唤。

林昭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就是气的上头。

五点差一刻的时候，一辆破自行车出现在路尽头。

老厂长骑得很慢，背有些驼，车后座绑着鱼竿和那个掉了漆的马扎，他骑到鱼塘边，刚要下车，就听的到一声。

“嘟——！！！”

老厂长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转过头，看见鱼塘对面站着个小姑娘，手里举着个唢呐，正对着他吹。

那表情认真极了，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鸡蛋。

老厂长愣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林昭现在也管不上老厂长，胜负欲直接被这唢呐激了起来，越发卖力，但越卖力声音越难听，到后面已经分不清是唢呐在响还是她嗓子在响，又尖又哑，像一只垂死的鸭子在跟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老厂长把自行车支好，扶着车把，远远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了一眼就去他经常垂钓的点，把鱼竿和马扎从车上拿下来，走到老位置，放下，坐下。

“嘟——！”

六点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林昭的嘴唇发麻，腮帮子酸得快掉下来，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

老厂长坐在对面，一直没动。

鱼竿架在那儿，他也没看，就坐在马扎上，眼睛望着水面，偶尔侧过头，朝林昭这边瞥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到八点时，林昭已经吹了点调子，八点一刻，林昭终于吹不下去了。

嘴唇已经没了知觉，腮帮子抖得厉害，她把唢呐从嘴边拿下来，才发现手指都在抖。

嗓子眼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她咽了口唾沫，还是咸的。

张程程蹲在旁边，早就从捂耳朵变成了托着腮，一脸生无可恋：“昭昭，你这是打算物理攻击老厂长？”

林昭没说话，盯着对面的老厂长，老头还是那个姿势，坐在马扎上，望着水面，一动不动。

“你不懂，我这是在跟老厂长沟通交流。”

张程程看了看林昭：“你是不是魔怔了，这算哪门子交流。”

话音刚落，老厂长动了。

他慢慢站起身，收了鱼线，把鱼竿放到一边。

然后从车后座拿下一个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什么，端着朝这边走过来。

张程程腾地站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林昭，内心惊呼：这特么怎么交流的都是？

林昭没搭理一惊一乍的张程程，而是看着端着茶杯的老厂长。

“喝。”

就一个字。

林昭低头一看，杯子里是茶水，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

她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你俩是老叶家的外孙和外孙女吧？”老厂长哼了一声，“是就把茶喝了。”

林昭捧着杯子，抿了一口，茶是苦的，但热乎乎地滑进肚子里，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老厂长没走，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吹了几个钟头了？”

林昭嗓子哑得厉害，清了清才说出来：“四个钟头……吧。”

老厂长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四个钟头，把鱼都吹跑了。”

张程程还想堵一句，你这个破鱼塘根本没有鱼，却被林昭眼神制止了。

林昭抬起头，看着老厂长。

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东西——不是生气，倒像是……好奇？

林昭捧着茶杯，没躲他的目光，说道：“害，这鱼塘有没有鱼您还不清楚么，再说了，我们来这儿什么目的，您肯定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