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厂长眉毛一挑:“所以你就吹唢呐?”
“嗯。”
老厂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哼了一声:“你这孩子,脑子有坑。”
张程程在后面使劲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摇头。
老厂长没说话,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把茶喝了,杯子拿过来。”
林昭捧着杯子,大口大口喝完,茶水烫得她直吸气,但一滴没剩。
她站起来,拿着空杯子走过去,老厂长已经坐回马扎上,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坐。”
林昭坐下了,张程程也想跟过来,被老厂长斜了一眼,讪讪地蹲回原地,从旁边拽了跟草叼在嘴里,盯着眼前的一老一少。
鱼塘的水面很静,偶尔有风吹过,皱起几道细纹。
远处那几只被吓跑的鸟又飞回来了,落在树梢上,啾啾地叫。
老厂长望着水面,不说话,林昭也没说话。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老厂长忽然开口:“你跟厂子里的人打听我的事儿,我都听说了,小小年纪,心思这么深,想要什么?”
林昭也不恼说道:“想要您那个厂子呗,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当然得打听清楚,投其所好。”
老厂长的眉毛动了动,说道:“我记得你还是高中生,学都没上好,还想管理厂子?说吧,谁喊你来了?”
不等林昭说话,老厂长义愤填膺的说道:“不管是谁,自己都不敢出面,让一个小娃娃来,没担当,没责任心,厂子不可能卖给这种人,让他死了这条心。”
林昭没被他吓住,对王建国有了个初步印象,将水杯递了过去说道:“有道理。”
说完转身就要走,老厂长急了道:“你也别来了,回去告诉对方,我不可能卖给他。”
“知道了。 ”
老厂长听着林昭敷衍的话,就知道对方没有听进去。
果不其然,第二天天不亮。
林昭又拿着唢呐出现了,经过一天的洗礼,好像吹的没那么费劲了。
一吹就吹了三个小时。
今天曲子有点调子,老厂长听出来,思绪不由得拉了回去,没过多久,老厂长又端了被热水来:“你这个小娃娃,唢呐这么吹,也不怕腮帮子吹的像□□。”
“真的吗?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老厂长被她的反应惹笑了,道:“对方许诺你什么,让你到这里来折磨我的耳朵。”
“倒也没什么,就是说能给我外公把拖欠的工资补上,还能拿一笔赔偿款。”
老厂长楞了楞,冷哼一声:“你倒是孝顺,就为这?”
“这理由还不够充分啊?我外公一个月才多少钱。”林昭想了想道:“那我再换一个理由。”
她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我能救活这个厂子,保证这个厂子以后不排出污水,能保证这老牌子的良心,当然,只有我……”
林昭声音沙哑平铺直叙,却掷地有声,安静的环境下,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少年意气风发,让老厂长似乎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愣神片刻之后,语气软了下来,冷哼道:“小娃娃,口气挺大。”
“能够实现的话,那叫实力,不能实现,那就最终目标,跟我口气有什么关系,我可是刷了牙来的。”林昭揉了揉腮帮子。
老厂长转过头,又望着水面。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
“三年前,这个塘是清的。能看见底,能看见鱼在水草里钻来钻去。”他顿了顿,“现在你看看,水是什么颜色?”
林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水是浑的,灰绿灰绿,看不清底。
“那事儿出了以后,被罚了款,生产线也停了。”老厂长说,“水回不来了,三年了,还是这个样子。我天天来,天天看,就想着,哪天它要是能清回来就好了。”
林昭说道:“想也知道,这池塘怎么可能清回去。”
老厂长没说话,无奈的摇摇头,似乎不再去争林昭是否能够听得懂,而是长叹一口气。
“是啊,就是回不去了,所以才想着以后不能再这么污染下去。”
林昭拿出了一叠手记的资料:“你看,这污染至少要二十多年,专业设备起码都得好几百万,你这个厂子现在还欠一屁股债,等是等不起。
但是你要把厂子卖给我,说不定厂子效益上去了,还能买个设备,要是快的话,说不定三五年,到时候再养一批鱼,还能等到鱼儿上钩。”
老厂长感慨万千,林昭耿直叙事,他后面大部分话都是被林昭噎下去的。
但转头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很多文字,就污水这一块,似乎做了很多调查。
老厂长心头微动,可嘴上还是不饶人:“你打听的倒是齐全,搞得像这个厂子卖给你似的。”
“法人虽然不是我,但是我能保证这些条件都能加进去。”
老厂长看着眼前这个稚嫩的少年,眼神之中充满了打量,显然是不信,倒不是不信林昭,而是不信买厂子的那个人。
林昭看了一眼,拿起本子写写画画。
老厂长一看,保证书三个字,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这总行了吧,我快开学了,你给个准话,不然我每天都在你跟前吹唢呐。”
王厂长连忙摆手:“可别,我可不想听你吹唢呐。”
“这么说你同意了?”林昭顺杆往上爬。
老厂长见自己掉坑里,长叹一口气道:“带点正经东西来。”
“厂子的资料。账本。设备清单。”他把鱼竿绑到车上,“你不是要谈吗?空着手谈?”
林昭腾地站起来,心跳得厉害。
老厂长跨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你那个唢呐,真难听。以后别吹了。”
说完,脚一蹬,走了。
张程程从后面跑过来,凑到林昭耳边:“他啥意思?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林昭望着那个越骑越远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