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圳把拼图碎片拢了拢:“没有客人。”
孙玉英“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没再说话,把水饺塞进冰箱冷冻层,青菜泡在水池里,葱姜搁在案板上。
做完这些,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脸上愁容满面。
孙圳问道:“你今天怎么回来有些迟?”
“哦,今天课堂上的老姊妹问了我些问题,耽误了会儿。”孙玉英没说实话,起因是周牧白来找了她,跟她说的话她有些焦虑,但如今女儿身体也不好,想要直接问,却又害怕女儿多想。
孙圳说道:“我回屋备课,你早点休息。”
脚步声响起,躲在房间内的林昭将这话听得清楚,此时,她蹲在床尾与衣柜之间的缝隙里,后背抵着墙,膝盖蜷起来,手里还提着两只运动鞋。
这种场景让她想起了上辈子,上辈子她也在孙圳的卧室里躲过。
那是她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春节,孙玉英突然提前从老家回来。
大冬天的,她穿着拖鞋从阳台翻出去,踩着空调外机跳到楼下草坪上,右脚踝扭了一下,肿了三天没敢说。
那时候她蹲在孙圳卧室的窗帘后面,心跳快得像擂鼓,那会儿是甜蜜又兴奋,那会儿只有在一切都甜蜜,现在……现在只有对自己的机智无比肯定。
躲起来,起码还能跟她躲待一会儿。
砰一声,门锁扣上了。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她看着林昭脸上完全没有惊恐,只有一闪而过的开心,忽然又感觉上了她的当,于是冷冷地说道:“你对这里倒是很熟悉。”
“那必须的,小时候可是躲猫猫第一名。”
林昭从墙角走了出来,踮着脚尖走到了房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对方似乎已经开始打起了电话。
这副模样,孙圳一时间没有忍住,无奈地笑出了声。
但林昭听见了。
她回过头来,眯着眼瞪了孙圳一下,那目光里有六分警惕、三分恼怒,还有一分藏不住的不好意思。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口型比了个嘘,然后又把脸转回去,继续贴着门缝听外面的动静。
孙圳不笑了,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耸了耸肩,坐到电脑前,打开《礼记正义》的校勘稿。
这张校勘表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七个版本的异同——抚州本、余仁仲本、阮刻十三经本、北大藏明抄本、国图藏宋刊本、足利本、八行本。
光标在文档里闪了两下。
孙圳的余光里,林昭的轮廓还贴在门板上——像一幅不请自来的剪影,突兀,但意外地并不让人讨厌。
不知不觉思绪就投入了进去。
林昭回头看到孙圳工作的身影,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的,能够转移注意力,总比一直哭胡思乱想的要强的多。
她没有打扰,只是躲在一旁安静的玩着手机,玩累了,就瘫在了地上……
实在无聊,就从孙圳的脚边拿了一张纸,开始叠着青蛙,千纸鹤,纸花朵……
直到青蛙一字排开,林昭忍不住按了一下,纸青蛙跳了两下,最后一头栽进孙圳的马克杯里。
她没来得及救,因为孙圳正好抬起头来。
屏幕侧光打在她脸上,把那些因为长时间凝视而产生的疲倦照得一清二楚。
林昭注意到她眼神里有一种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茫然,那是思绪还没完全回拢的征兆,像溺水的人刚被拽上岸,分不清哪里是水面,哪里是天空。
紧接着,孙圳注意力收拢了些,看到了千纸鹤,纸兔子……只不过这兔子似乎是林昭半途而废之后,变成了一只老鼠。
再旁边是三只青蛙,一只比一只丑,甚至连腿都没折。
它们沿着电脑底座排了一整排,这样的熟悉的感觉,让孙圳手指不自觉微微颤了一下。
她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只最丑的青蛙。
林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凑过来了,下巴几乎要搁到孙圳的肩膀上,压低嗓门问:“老师,这就是古文校对吗?好神奇的样子。”
她的气息拂过孙圳耳侧,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味道。
孙圳没躲。
“嗯,确实神奇。”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林昭得寸进尺地把下巴真正搁上来了,歪着头盯屏幕:“那古文校对都需要做什么?”
孙圳顿了顿,应该推开这颗脑袋的,但她没有。
她只是稍微侧了侧脸,让林昭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开始说:“选定底本与参校本,接着逐字校对,再理校与内证,处理非文字类问题,对付特殊难题,撰写校勘记与出版说明……”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指已经自动敲起了键盘,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批注。
打了几行字,她忽然停下来,目光钉在某一行上,眉头微微一蹙。
“这一句在五个版本中有三处异文。”她的语速慢下来,像是有另一个更专注的自己接管了声音,“抚州本虽然早,但这一处的异文有可能是抄写时误植,需要查一下余仁仲本的影印件,看看那个位置有没有刻工的校改痕迹。”
林昭的下巴从她肩膀上抬起来了,那双眼睛眯了眯,盯住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繁体字,仿佛在试图从里面看出什么端倪来。
孙圳在文档里敲下一行字:【查余仁仲本“气”字处,是否见剜补】
然后她偏过头,和林昭对上视线,没有不懂装懂,反而有着坦坦荡荡的茫然。
像一只猫盯着鱼缸里的金鱼,想下手,但爪子够不着,于是只好诚实地愣在那里。
孙圳看着她这副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屏幕。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林昭的语气里有种突然想通什么事情的轻快:“这不就是古籍侦探?”
孙圳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
“嗯?”
“你看啊,”林昭越说越来劲,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你读几个不同版本的书,发现这个地方不对劲,然后你要去找线索……
最早的版本怎么写的?后来的版本哪里改了?刻工有没有可能刻错?抄书的人是不是眼花?然后你要推理,要判断,要还原文字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总结陈词:“这不就是给那些字破案吗?”
孙圳转过脸来看她。
这个角度她还真没想过!
电脑的冷光正好打在林昭左侧脸上,把她右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眼神里亮着光,不是好奇,是真正的兴致。
“难怪你拼图这么厉害。”林昭被她看得不自在了,但话却没停,“合着锻炼出来了,你都能靠着几个版本的书籍来推测千年前的抄写错误,这不就是帮助文字还原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