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圳没接话。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林昭拼拼图的样子——那种专注的神情,把碎片一片片拿起来看,不是靠颜色图案去拼,而是靠碎片的形状去寻找接口,像一个古老的匠人在榫卯之间找到天衣无缝的契合。
和林昭相处这么久,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些东西她很熟悉。
熟悉到让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那你呢?”孙圳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但心跳已经快了半拍,“喜欢解剖学,也是想要帮助死者还原真相吗?”
话出了口,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林昭的脸,她看见林昭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是一下,像是想要后退,又硬生生忍住了。
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可能发现。
孙圳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但这一次,她没打算就这样放过林昭,每一次的林昭闪躲的缝隙太自然,自然到孙圳总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但这一刻,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纸青蛙和屏幕上那个悬而未决的“气”字之间,孙圳忽然不想让这次闪躲成功。
她等着,时间长得像一个世纪。
“单纯的觉得,”林昭说,声音比平时要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法医比较有前途。”
孙圳眨了眨眼,说道:“骗子。”
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像指责,更像是一种确认。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老师,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拆穿我。”
外面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孙玉英像是应了几句什么,语调平平的,听不清内容。
拖鞋踩过地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孙圳从屏幕前抬起眼,看见林昭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两条腿大概蹲麻了,站得不那么利索,却还是踮着脚尖走了两步。
随后趴在门上听了会儿:“我该走了。”
林昭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的复杂。
孙圳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从林昭进来到现在,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可孙圳并不觉得时间长,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存在。
“我得走了。”林昭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在低头找自己的鞋。
两只运动鞋一只在床脚,一只在衣柜旁边,东一只西一只的,像它们的主人也还没想好到底要往哪个方向去。
“你妈进屋,应该睡了。”林昭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孙圳的目光从林昭的鞋移到她的脸上,轻声道:“嗯。”
这个沉默很奇怪,不尴尬,也不紧迫,甚至没有什么道理。
可谁都没有先动。
闹钟走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
嗒。嗒。嗒。
林昭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场景有点荒谬,声音带着点豁达:“走了,你早点休息,别又熬到两三点。”
看似不经意的关心,却让孙圳心头又震了震,因为林昭对她的熟悉,已经超过了自己。
“嗯。”
林昭看着孙圳,犹豫了一下,终于把鞋放下来,弯腰穿好,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很慢。
系完左脚系右脚,系完右脚又去扯了扯左脚的那根,确认两边的蝴蝶结一样大。
最后直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
孙圳忽然开口了:“林昭。”
林昭的手顿住,回了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而孙圳无法回应这样的期待,只是看了她的脸好几秒钟,每一句话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吞了回去。
只能说道:“路上小心。”
林昭轻哼了一声,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
孙圳坐在板凳上她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个还没写完的校勘记上,光标还在闪,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桌沿那排歪歪扭扭的纸青蛙,最丑的那只肚子上还沾着水渍,湿了一小块,纸面皱起来。
她伸手把它翻过来,看见背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下次再来!
孙圳看到这四个字,再也按耐不住,拿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追到第二个路口时,她已经能看到那辆熟悉的车,稳稳当当的开在路上。
孙圳的脚放在油门上,两辆车的距离在缩短。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再快要追上的那一刻,孙圳松开了油门。
她缓缓的降下了车窗,夜风灌进来,将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有一缕粘在嘴角,涩涩的。
车内,林昭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方的车灯,那辆车在路口减了速,像一个追到一半突然犹豫了的人。
“小林总,后面有辆车跟着。”苏棠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林昭的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没事,她可能顺路。”
苏棠没有追问,反而开口道:“周牧白今天去了银铃大学,找了孙玉英。”
林昭的目光终于动了,从窗外收回来,安静等着下文。
“银铃大学没有办学资质。”苏棠的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核实过的事情,“他们推荐的是不符合规范的理财产品,孙玉英在里面教书。”
“不回家。”林昭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干脆,“去宁江110号,我要准备些材料。”
苏棠应了一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在路口掉头,驶向另一个方向。
林昭重新靠回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车门扶手上敲了两下,而后方的那辆车,已经不在后视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