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珏自然也感受到了方宿的目光，只是装作没看到。这事一出，他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方宿了。

敷完药后，方宿依旧靠在床脚坐着，晏清珏看了一会儿，然后给方宿拿了一碗刚吩咐侍从做的粥。然后自己也在方宿旁边坐了下来。

"他们不服我。"方宿靠坐在床脚，喝完粥后突然声音低低的说，"我以为把他们打服了就够了，但他们只是怕，不是服。"

晏清珏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师父，我是不是做不好？"方宿侧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映着烛火，那种"我什么都行"的劲头没有了，只剩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一个庞大烂摊子时的疲惫。

晏清珏看着他，忽然说："我当年也问过你师祖同样的话。"

方宿愣了一下。

"师祖说——"晏清珏的声音顿了一下，"'做不好就慢慢做，我等你。'"

方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等到方宿的情绪缓过来了一些之后，他红着眼睛看向晏清珏问道，“师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听到这话，晏清珏的神色陷入回忆。

周孟夷这个人，说来很复杂。人人都说晏清珏是天才，但是对于周孟夷他却是望尘莫及。少年天才，这个词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周孟夷出生在神朝末期，传闻他是个孤儿，因缘巧合入了修仙一途。一开始的时候，他拜入了八神阁成为其弟子。

在一次下山历练的时候，不知为何他与同门们分道扬镳，然后自己成立了五蕴派。一开始没有人会拜入这个小门派，他就光收孤儿。晏清珏他们就是这样进入五蕴派的。

作为一个师父，周孟夷严慈相济。晏清珏入门最晚，那个时候周孟夷已经名满天下，五蕴派也成为了三大门派之一。但是对晏清珏的教导依旧全部都是他亲历亲为。除了严师的威严，他对所有弟子也有着慈父的爱。

所以，晏清珏对其是又爱又怕。

因此，对于周孟夷的去世。不仅仅只有晏清珏一直对其耿耿于怀，其实五蕴派对于五蕴派的每个弟子，这都是心中永远的痛。

方宿听着师父对师祖的描述，在晏清珏说"师父因我而死"的时候，方宿正在处理自己身上的其他细小的伤。听到这句话，方宿的动作停了。

“……师父。”方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晏清珏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剑、杀过人，却没能握住师父的手。

“他替我挡了那一劫。"晏清珏说，"我活着，是因为他死了。”

这是下午魔神告诉晏清珏的，晏清珏就是当初晋玄和姒昭的儿子与农家女生下的那个孩子。

他却是天生带有神格且流着姒族的血，但不幸的是，当初晏清珏的母亲看到父亲自杀的一幕后悲痛欲绝。因此便提前早产了，晏清珏不足月而被生下来，身体异常虚弱。

天外天那些人废了好大力气才将他养活，但在晏清珏五岁的时候那个农家女带着他从天外天跑了。或许是当初她丈夫告诉了她那条路线，但更巧的是，并没有人发现这个漏洞。

这大概就是命运，带有神格的姒族血脉从这里跑了第一次后，又跑了第二次。

那个女子将晏清珏带出来后不久两人便失散了，后来就是晏清珏被师父周孟夷捡到，并带回了五蕴派。

晏清珏记得魔神当时说这话时候的语气，那里面带着不解和好奇，“周孟夷是个有趣的人，我怀疑他根本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但还是将你带了回去。”

“为了保住你，他可费了不少力气。天外天那群老东西当然很快就发现你在五蕴派了，但是你师父居然顶着一波又一波人的压力，硬是将你留了下来。”

“不过和他第二次的所作所为来说，这并不算什么。”魔神这次露出了一点得意的笑容，他说，“你能活到现在我也出了一份力哦。其实当初你师父他们被困无极山真的并不是针对他们。”

听到这里的时候，晏清珏已经浑身颤抖了。确实不是针对他们的，而是针对自己，针对这个早就该回去的姒族血脉。

“周孟夷当然也发现了，这时候他做出了一个完全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找到了我，从我这里取了你避之不及的隐土。”在晏清珏震惊的目光中，魔神继续道，“他用隐土绘成了一个同命阵，将你的命和四大家族的家主紧紧绑在了一起。”

“此阵很有趣，除了需要隐土外，还需绘阵人的血。绘阵人能力越强，阵法就越强。你师父绘完阵后就已经灵力枯竭了，所以不久之后就死了。”

魔神说完之后，转过身来打量着晏清珏，“所以我说你师父因你而死。”

虽然过了大半天情绪已经化解了很多，但当再次说出来，晏清珏依旧红了眼眶，并且浑身颤抖。

方宿靠了过去，把晏清珏的手握住了。

晏清珏下意识想抽开，方宿没松。

“师父，”方宿说，“师祖用命换你活着，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背着这个。”

“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爱你。所以，任何一个爱你的人为你做出牺牲，都不会想你一直背负着愧疚与自责。”

晏清珏终于抬起头看他。方宿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沉的、很安静的东西。

那是无论什么东西都愿意共同面对的责任与爱。

晏清珏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方宿握着他的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拇指慢慢抚过方宿掌心那道最深的茧。

方宿愣住了。

“你手心的茧，”晏清珏说，“练剑很刻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