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家祖宅坐落在扬州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外表看起来与周围的民居并无二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秋叶落了大半,露出虬结的枝干。如果不是门楣上那块略显斑驳的“解宅”匾额,任谁路过都不会想到,这座看似普通的宅院,竟是解家数代人经营的根本之地。
黑瞎子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天井里的青石板上落满了枯叶,显然很久没有人打扫了。正房的房门紧锁,窗棂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你有多久没回来了?”黑瞎子问道。
“三年了吧。”解雨臣环顾四周,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上次回来还是清明节,给祖宗上坟。之后就一直在外面奔波,没顾得上回来。”
“也难怪。”黑瞎子走到天井中央,抬头看了看天空。今夜多云,月光被云层遮蔽,院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廊下的那盏老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你九爷住在后院的地窖里,跟我来吧。”
解雨臣跟着黑瞎子穿过正堂,绕过一道影壁,来到后院。后院比前院更小,三面都是房屋,北面是一堵高墙,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已经枯萎的藤蔓在夜风中摇曳。黑瞎子走到那堵墙前,伸手在墙面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机关,轻轻一按。
墙面无声地向内凹陷,露出一道向下的台阶。一股阴凉的气息从下方涌出,带着淡淡的霉味和陈旧的木头气息。
“走吧。”黑瞎子率先走下台阶。
解雨臣紧随其后。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走了大约两分钟,台阶到了尽头,面前出现了一扇木门。木门很厚重,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把老式的铜锁。
黑瞎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
门后的空间出乎意料地宽敞。这是一个大约四五十平方米的地下室,高度约有三米,四壁都是用大块的青石砌成的,非常坚固。地下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解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供桌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左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高定,头发一丝不苟的向后梳着,侧脸轮廓清晰,看起来约莫二十岁的年纪。他低垂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仿佛只是在小憩。
“九爷。”黑瞎子走到那人面前,轻声唤道。
那人缓缓抬起眼。
他的眼睛是幽暗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当他的目光落在解雨臣身上时,解雨臣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仿佛被什么古老而强大的存在审视着。
“花伢子来了。”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长这么大了。”
“九爷。”解雨臣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孙儿不孝,这么久才来看您。”
“不怪你。”解九爷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事要忙。我这个老头子,在下面待着也挺好,清净。”
他的目光转向黑瞎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黑爷,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我能有什么变化。”黑瞎子笑了笑,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倒是你,看着又年轻了几分。”
“废话,我就剩个魂了。”解九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然后看向解雨臣,“说吧,来找我什么事?你可不是那种没事会来看望老人家的人。”
解雨臣也不隐瞒,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从陇西矿洞开始,到昆仑秘境,再到那些无法解读的符号,以及章怀仁教授的死和杨沫的失踪。
解九爷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些符号的照片,你带了没有?”他问道。
解雨臣连忙从包里取出文件夹,递了过去。解九爷接过照片,一张一张地仔细翻看。他的手指在那些符号上轻轻划过,浑浊的眼睛中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这些符号……”他缓缓开口,“不是凡间的文字。”
“您认识?”解雨臣心中一紧。
“谈不上认识。”解九爷放下照片,“只是天天都能见到。这些符号,是‘幽冥文’——也就是地府通用的文字。”
“地府的文字?”解雨臣震惊了。
“没错。”解九爷点了点头,“人有人言,鬼有鬼语。地府的官吏和鬼差,就是用这种文字来记录公文、传递信息的。活人想要读懂它,除非有特殊的机缘,或者——亲自去地府走一趟。”
“那章怀仁教授的魂魄……”解雨臣试探着问道。
“如果他死后没有投胎,魂魄还留在阴司的话,确实有可能找到他。”解九爷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但活人下地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肉身不能去,只能魂魄出窍。而且需要有熟悉阴司路径的人引路,否则很容易迷失在黄泉路上,再也回不来。”
“我可以引路。”黑瞎子忽然开口,“地府的路,我熟。”
解九爷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也好。有你带着,我也放心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从香炉里取出一撮香灰,用一张黄纸包好,递给解雨臣:“拿着这个。到了下面,如果遇到鬼差盘问,就亮出这个。这是我解家的信物,阴司的差役多少会给几分面子。”
解雨臣接过香灰包,小心翼翼地收好。
“还有一件事。”解九爷从袖中取出一枚古铜钱,递给解雨臣,“这枚铜钱你带在身上。它是开过光的,可以在阴间当路费用。地府不比阳间,没钱寸步难行。”
“多谢九爷。”解雨臣接过铜钱,入手冰凉,上面刻着四个字:“出入平安”。
“去吧。”解九爷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闭上眼睛,“早去早回。记住,鸡鸣之前,必须回到肉身里。否则,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黑瞎子站起身,拍了拍解雨臣的肩膀:“走吧,该去办正事了。”
两人走出地下室,重新回到后院。夜风习习,吹散了身上的霉味。解雨臣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刚才在地下室里那种压抑感减轻了不少。
“我们怎么下去?”他问道。
“找个安静的地方,躺下就行。”黑瞎子指了指正堂,“你家的那张罗汉床就不错。我帮你护法,你只管睡你的觉。”
“睡觉?”
“魂魄出窍,说白了就是一种特殊的睡眠状态。”黑瞎子解释道,“你放松身心,什么都不要想,我会引导你的魂魄离开身体。等你到了下面,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解雨臣依言在罗汉床上躺下,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黑瞎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香,点燃,插在床头的香炉里。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开来,让人心神安宁。
“闭上眼睛。”黑瞎子的声音变得轻柔而遥远,“深呼吸……放松……什么都不要想……”
解雨臣依言闭上眼睛,放松身体。檀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仿佛坠入了一片温暖的海洋。他感觉自己在下沉,不断地下沉,穿过床板,穿过地基,穿过泥土和岩石,向着无尽的深处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到脚下一实,仿佛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他睁开眼睛。
周围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尽的灰色雾气在翻涌。脚下是一条宽阔的道路,路面由青石板铺成,延伸到雾气深处,看不到尽头。道路两旁,生长着一种奇异的植物——通体血红,没有叶片,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在无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他招手。
“到了。”黑瞎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解雨臣回头,看到黑瞎子正站在他身后。与阳间不同,此刻的黑瞎子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银色的眼眸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格外醒目,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气质——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江湖混混,而是一个真正的、行走于阴阳之间的引路人。
“这里就是……地府?”解雨臣问道。
“严格来说,这里只是地府的入口——黄泉路。”黑瞎子指了指前方那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就能到达酆都城。章怀仁如果还没有投胎,魂魄应该就在酆都城中。”
“那我们走吧。”
两人踏上黄泉路,向着雾气深处走去。道路两旁的血色植物在他们经过时纷纷低垂,仿佛在行礼。远处隐约传来阵阵哭声和叹息声,缥缈而虚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由黑色的巨石筑成,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与解雨臣在昆仑秘境中见过的那些符号有几分相似。牌坊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幽冥界。”
牌坊下站着两个身影。一个身穿白衣,面色惨白,手持哭丧棒;一个身穿黑衣,面色黝黑,手持铁链。两人都戴着高高的帽子,帽子上分别写着“一见生财”和“天下太平”。
“黑白无常。”黑瞎子低声对解雨臣说道,“地府的鬼差。别怕,有我呢。”
他大步走上前去,对着黑白无常拱了拱手:“二位兄台,别来无恙。”
白无常看了他一眼,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道是谁,原来是黑爷。好久不见,今儿怎么有空下来逛逛?”
“带个朋友下来办点事。”黑瞎子侧身让出解雨臣,“解家的后人,来寻一个人的魂魄。”
黑无常的目光落在解雨臣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既然是黑爷的朋友,又是解家的后人,那便放行吧。不过黑爷,规矩您是懂的——鸡鸣之前,必须回去。”
“放心,误不了。”黑瞎子拱了拱手,带着解雨臣穿过牌坊。
过了牌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灰色的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城池。城墙高耸,由黑色的巨石砌成,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惨白的灯笼,散发出幽幽的光芒。城门大开,门口有鬼差把守,进出的魂魄络绎不绝,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哭哭啼啼,有的茫然四顾,形态各异。
“这就是酆都城。”黑瞎子说道,“地府的中心。所有新死的魂魄都要在这里接受审判,然后根据生前的功过,决定是投胎转世,还是打入地狱受刑。”
“那我们要去哪里找章怀仁?”解雨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