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周六。
A市迎来了今冬又一场像模像样的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而绵密地落下,将佳龙新村老旧的楼房、光秃秃的枝桠以及停放的车辆,都温柔地覆盖上了一层蓬松洁净的白。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玩雪的嬉闹,更衬出室内的安宁。
501室,客厅的窗户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室内开着暖气,温暖如春。
祝思珩和董雨湫并肩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同一条厚厚的、印着小碎花的绒毯。
两人手里都拿着棒针和毛线,正低头专注地织着围巾。身旁的竹篮里,已经放着几条织好的成品,颜色都是温暖柔和的驼色、灰色或枣红。
空气里弥漫着羊毛线特有的、暖烘烘的蓬松气息,还有董雨湫带来的一壶花果茶散发的清甜香气。
最近,董雨湫参加了社区组织的青年志愿者服务队,其中一个项目就是为街道居家养老中心的老人们亲手编织围巾,在元宵节前送去。
祝思珩得知后,便以“一个人在家也无聊,正好学点手艺”为理由,自然而然地加入进来,成了董雨湫固定的“织友”。
这不仅能拉近两人关系,观察董雨湫的性格喜好,更是一个绝佳的、不引人怀疑的独处聊天机会。
棒针在祝思珩手中略显生疏,但比起最初已熟练不少。她瞥了一眼身旁的董雨湫,女孩的手指很巧,动作流畅,织出的花纹平整又好看,侧脸在窗外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静温婉。
“雨湫,”祝思珩状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只有棒针轻微碰撞声的宁静,“你现在全职做自由插画师,收入……还稳定吗?我听说这行竞争挺激烈的。”
董雨湫手上动作不停,轻轻“嗯”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垂着,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柔软:“是不太行。平台太多了,画得好的人也太多,单子时有时无,价格还被压得很低。有时候辛苦画一周,可能还不如去便利店打几天工……我妈也总念叨,说我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透出些许迷茫:“我最近其实也在想,是不是该转行了。找个稳定点的工作,哪怕收入少一些,至少能让家里安心。”
来了。祝思珩心头微动。这正是切入的好时机。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故作思索状,然后以一种分享“新鲜资讯”的口吻说道:“转行的话……方向确实得好好选。对了,我前几天在网上看本地招聘信息,好像看到一家叫‘炫兴科技’的公司,正在招人呢。感觉挺有活力的一个创业公司。”
“炫兴科技?”董雨湫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陌生,她显然不太关注科技创业圈的动态。
“嗯,就是做那个最近挺火的短视频APP‘炫影’的。”祝思珩进一步解释,语气轻松,“他们现在应该处于扩张期,各方面岗位都在招。我记得好像有视觉设计、内容运营之类的职位……”她看向董雨湫,眼神带着鼓励,“我觉得你的专业挺对口的呀。插画师的审美和创意能力,做UI设计、内容包装或者用户增长方面的视觉支持,应该都很有优势。而且这种互联网公司,氛围可能比较年轻,没那么死板。”
董雨湫闻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露出迟疑的表情:“真的……合适吗?我只会画画,没在正规公司上过班,也没做过那些……设计软件可能都不太熟。”
她对自己显然信心不足,长期自由职业且竞争受挫的经历,让她对踏入陌生领域充满了畏惧。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合适?”祝思珩笑了起来,语气温和却坚定,“谁都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会的。你审美在线,学习能力也不差,这就是最大的优势。再说了,”她眨眨眼,带点玩笑意味,“你总不能一直窝在家里跟毛线打交道吧?也该出去接触接触新事物了。万一呢?万一那里正好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
窗外的雪依旧静静飘落。
室内的温暖裹挟着毛线的气息和花果茶的甜香。
董雨湫听了,手上的棒针彻底停了下来。
她微微歪着头,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雪光,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像蝴蝶颤动的翅膀。
然而,片刻的沉默后,她抬起头,看向祝思珩,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怯生生和下定决心的表情,声音细细的,却语出惊人:“可是海青姐……我仔细想了想,感觉还是……不太敢。那种互联网公司,节奏肯定很快,压力也大,我听说经常要加班到很晚……”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毛线头,说出了另一个方向,“要不……我跟你一起考公务员吧?我觉得,比起来,还是体制内比较安稳。”
祝思珩正端起茶杯的手猛地一顿,差点把温热的茶泼到刚织了一半的灰色围巾上。
“蛤——?!”她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而变调的音节,眼睛瞪圆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走向不对啊!
她的任务是撮合董雨湫和靳言,怎么把小姑娘忽悠到考公这条“不归路”上来了?!这岂不是离靳言越来越远?
“不、不是……”祝思珩赶紧放下茶杯,组织语言,试图把偏离的轨道拉回来,“雨湫啊,考公……考公那才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比互联网公司竞争激烈多了!一年就招那么点人,报名的人乌泱泱的,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她看着董雨湫有些懵懂又坚持的眼神,知道光说竞争激烈不够,得拿出点“震撼教育”。
“而且,最关键的是——”祝思珩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你知道考公要考‘申论’吧?就是那种公文体写作!”
“申论?”董雨湫果然对这个词很陌生,眼神里充满了求知的好奇。
“对!申论!”祝思珩如同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充满血泪的“前辈记忆库”,前世在组织部熬夜爬格子的“惨痛”经历瞬间涌入脑海,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过来人的沧桑和……一点点“恐吓”。
“那可不是写散文或者画插画!那是要你站在政府角度,分析社会问题,提出对策建议!什么‘提高认识,加强领导’、‘完善机制,狠抓落实’、‘突出重点,统筹兼顾’……一套一套的,格式要求极其严格,错一个字、一个标点都可能扣分!”
她越说越“投入”,仿佛又回到了那些被材料支配的日夜:“你以为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看看报?天真!为了写好一篇像样的调研报告或者领导讲话稿,你得半夜两三点还对着电脑绞尽脑汁,咖啡当水喝,头发一把一把地掉!领导一个电话,材料就得推倒重来,截止日期压得你喘不过气!”
董雨湫听得微微张开了嘴,手里的毛线团都滚到了地上。
祝思珩还没完,继续“生动描绘”:“这还不算!写材料只是基础!你还得跟着领导到处跑调研!上山下乡,走村入户,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跟老百姓座谈,你得听得懂方言,抓得住重点;整理数据,你得火眼金睛,不能出半点差错!有时候为了一个准确的数据,你得跑断腿,磨破嘴皮子!”
她一口气说完,拿起已经凉了些的花果茶灌了一大口,仿佛需要压压惊,也压压那股被勾起的、属于“祝思珩”前世的条件反射般的“材料PTSD”。
然后,她看向已经彻底目瞪口呆、仿佛听了天方夜谭的董雨湫,总结陈词般语重心长地说:“所以啊雨湫,考公听起来安稳,但那是一条需要极强综合素质、心理承受能力和……嗯,写材料天赋的路。你真的觉得,比去一家有活力的科技公司,从你擅长的视觉创意开始尝试,更‘适合’你吗?”
董雨湫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看祝思珩脸上那“不堪回首”的复杂表情,又看看自己织到一半的、充满文艺气息的围巾,再想想那些“提高认识加强领导”、“半夜加班秃头”、“下乡调研泥腿子”的画面……
她默默地、缓慢地摇了摇头,小声嗫嚅:“好像……是有点……太难了。我、我可能真的不行……”
祝思珩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
好险,差点把任务目标带沟里去了!
看来“接线员”不仅得会接线,还得熟练掌握“职业规划劝退术”!
祝思珩在心里悄悄抹了把汗,刚把偏离的轨道强行拉回一点,正想着该如何再自然地把话题重新引回“炫兴科技”的优点上……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在503室的防盗门外。
“笃、笃、笃。”
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正式感,瞬间打破了室内由毛线、暖气和轻声细语构筑起的温馨宁静。
祝思珩和董雨湫同时停下了动作,看向门口。
董雨湫脸上露出一丝被打扰的茫然,以及些许面对陌生来客的局促。
祝思珩的心却猛地往下一沉,随即又被一种“终于来了”的奇异平静所取代。
这敲门声的节奏和力度,绝非寻常邻居或快递员。
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出现……
她几乎立刻就有了预感。
“谁啊?”她扬声问,语气尽量保持平常,同时快速对董雨湫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门外静了一秒,随即传来一个陌生的、中年男性的嗓音。
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训练有素的礼貌,却也不失分寸:“您好。请问,是顾海青女士吗?”
称呼是全名,用的是“女士”。很正式。
祝思珩屏息。
那声音继续传来,一字一句,如同预先排练好的宣告:“我是岳氏集团的董事长助理,高峰。受岳麓董事长委托,前来拜访,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希望能与顾女士当面确认。”
岳氏集团。
董事长助理。
岳麓。
几个关键词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早已预知的波澜。
来了。
比她预想的稍快,但终究是来了。
她“顾海青”这个看似平静的伪装身份,即将被来自岳家的力量,从外部正式撕开第一道口子。而隐藏在这层伪装之下的“岳问天”背景,也将随之浮出水面。
这意味着,她将被迫提前与岳家产生实质性的、无法回避的关联。也意味着,她以“岳家二小姐”身份,在未来“合理”接触靳言的通道,即将被打通。
主线任务的重要节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周六下午,敲响了她这间老旧小区的房门。
电光石火间,祝思珩脑中掠过无数念头,但最终都归于一点:镇定。按照“顾海青”应有的反应来。
她脸上迅速调整出恰当的、混合着惊讶、疑惑和一丝面对“大集团来人”的谨慎表情,对同样听得有些发怔的董雨湫低声快速说:“雨湫,好像是找我的……你稍坐一下,我去看看。”
然后,她提高声音,朝着门外回应,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来了,请稍等。”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居家的毛衣,深吸一口气,仿佛只是一个被突然到访的“大人物助理”弄得有些紧张的普通独居女性。
她走向门口,步伐稳定。
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客厅——温暖的灯光,未织完的围巾,神色茫然的董雨湫,以及窗外无声飘落的大雪。
“顾海青”的平静日常,即将结束。
“岳问天”的复杂剧本,正式开场。
她转动门把手,拉开了那扇隔绝内外的门。
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一位身着深色西装、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身姿挺拔,面容端正,神情肃穆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手中握着一个款式考究的皮质公文包,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雪花在他身后楼道窗户透进的光里静静飘舞,更衬得他与此处老旧的楼道环境格格不入。
正是岳麓身边最得力的助理之一,高峰。
看到门打开,高峰的目光迅速而不失礼貌地扫过出现在门后的祝思珩。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对照着某种信息,随即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顾海青女士,您好。冒昧打扰,我是岳氏集团董事长助理高峰。”他再次确认身份,同时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双手递上,“这是我的名片。”
祝思珩接过名片,指尖触感冰凉。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谨慎,目光在名片和高峰脸上来回了一下,语气带着不确定:“高先生您好……请问,岳氏集团的董事长……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好像……并不认识岳董事长。”
她的反应完全符合一个突然被大集团找上门的普通孤女——惊讶、不解、甚至有些戒备。
高峰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脸上维持着专业的平和:“顾女士,此事说来话长,并且涉及一些您的私人信息,可能不太方便在门口详谈。不知是否方便让我进去,或者我们另约一个更合适的时间和地点?”
他的措辞委婉,但态度明确——今天必须进行沟通。
祝思珩看了一眼屋内,董雨湫正有些不安地望向门口。
她迅速做出决定:“请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同时对屋内的董雨湫抱歉地笑了笑,“雨湫,不好意思,我这边有点事情要谈……”
董雨湫很懂事,立刻抱着自己的毛线篮子站起身:“没关系的海青姐,你们谈,我先回去了。”
她礼貌地对高峰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501,回自己家了。
祝思珩将高峰请进屋内。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沙发上的绒毯和散落的毛线还残留着方才的温馨。
高峰的目光迅速而克制地环视了一圈,然后在祝思珩示意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公文包放在膝上。
祝思珩为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副认真倾听又带着防备的姿态。
“高先生,现在可以说了吗?” 她主动开口,将话题引回正轨。
高峰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却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祝思珩,语气变得愈发郑重:“顾女士,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可能非常出乎您的意料,也请您务必保持冷静,仔细听我说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最合适的语言:“我们岳氏集团的董事长岳麓先生,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他早年不幸走失的小女儿。经过警方和我们多方长期不懈的努力,最近终于取得重大突破。所有的线索和证据都表明……”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祝思珩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您,顾海青女士,极有可能就是我们岳董事长寻找了整整二十年的亲生女儿,岳家二小姐,本名——岳问天。”
话音落下。
客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雪花扑簌落下的细微声响,以及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潺潺轻音。
祝思珩坐在那里,仿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定住了。
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是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这个反应,三分是演的,七分却是真实的“顾海青”在听到如此颠覆身世的消息时应有的震撼。
她完美地呈现了一个被养父母抚养长大、突然被告知可能是豪门遗珠的普通女孩,在最初那一刻的茫然与冲击。
高峰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她消化这个爆炸性信息的时间。
几秒钟后,祝思珩似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颤抖:“这……这怎么可能?我爸妈……顾弘廷和方启,他们才是我的父母……我是他们领养的没错,可是……岳问天?岳家?我……”
她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看向高峰,又看向他手中的文件夹,仿佛那里面藏着能吞噬她过往一切的怪兽。
“我们理解您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顾女士。”高峰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安抚的意味,“这确实是一件足以改变人生认知的大事。我们并非凭空猜测,而是掌握了包括当年拐卖人贩子供词、福利院领养记录、以及一些初步的……生物信息线索在内的多项证据。”
他轻轻拍了拍手中的文件夹:“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一步步向您出示这些资料,并解释来龙去脉。当然,最终的确认,需要您本人的同意,进行更权威的亲子鉴定。”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加诚恳:“岳董事长得知这个消息后,心情非常激动,也十分迫切地希望能早日确认,与您相见。但他也深知此事对您造成的冲击,因此特意嘱咐我,务必尊重您的意愿和感受,循序渐进,绝不让您感到任何压迫或不适。”
“我今天前来,主要是代表岳董事长,向您告知这一可能性,并正式发出邀请——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岳家都希望能与您建立联系,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同时,我们也希望得到您的许可,进行下一步的核实工作。”
高峰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祝思珩,等待她的回应。
祝思珩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在极力平复剧烈的情绪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