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应如是将过往种种在脑中反复翻阅。
虽然从中难以看清楚此人面貌,但就一些蛛丝马迹可见此人定然权势滔天极难对付,其身侧不知还有多少像江明渊这样的人。
毋庸置疑,此人的存在必会将京中的局势推向更加难以预测的危险境地中。若不除之,怕是会危及朝堂、动摇社稷。
到了鸡鸣破晓时分,狱中渐渐有了动静,应如是才有了睡意。只是没多久,她便被一阵哭喊声惊醒。
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一个狱卒拎着食盒,一个狱卒捧着一套干净的衣衫,一个狱卒端着一盆水走向江明渊。
江明渊又开始装疯卖傻,不断挥舞着手臂,抗拒他们的接近。
按照我朝惯例,囚犯在执行死刑前,狱卒通常会为他们更衣梳洗、提供佳肴,这是对人死前的最后一丝怜悯,也可彰显君主的仁德。
三人对了一眼,其中二人迅速出手将他按在地上,强行脱掉他污秽不堪的外衫,又绞干巾帕给他擦脸擦身。
江明渊像个幼童一般哭闹不止,应如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此人都死到临头了,还在惺惺作态。
但又转念一想,忽然察觉到什么,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为何还要装疯?若说未定罪前装疯是为了减轻罪责,但如今既已定罪,他还有何理由继续装下去?
随后一个猜想产生:他并非要装疯,而是不得不这样做。
他在掩饰什么?或者说……
他在害怕什么?
还有什么能比斩首更令他害怕的?
应如是自然而然便想到了他的背后之人,那个存在于自己猜想中的庞大且神秘的组织。
至此,便合理猜测一下—
江明渊或许有什么“东西”捏在组织手中,这个“东西”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甚过自己的生命。
与此同时,作为组织的一员,他也知道了很多组织的秘密。
如今,他成为一枚弃子。组织最希望看到的便是他能将秘密带进坟墓,而他也希望组织能不动他的“东西”。如此一来,二者便处于一种微妙的制衡态势:无法全然相信,又不能轻举妄动。
于是,江明渊便想出装疯卖傻这一招以获取组织的信任,毕竟一个痴傻疯癫之人万不会泄密的……
思及此,应如是顷刻觉得周围似乎长出了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着,这种感觉让她毛骨悚然。
那边,江明渊终于被三人收拾妥当后,正一手抓着鸡腿,一手抓着白饭,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狱卒见他终于安静下来,也放松了警惕,围在一起说着小话。
江明渊吃了一会儿忽然掀翻了桌子,大笑着朝着应如是跑来。尚在沉思中的应如是猛然抬头,看到一双澄澈通明的眸子锁住自己。
应如是心头一动,走上前去,见他伸手穿过两根木柱间,将一块油腻肥厚的卤肉递到眼前,憨实的声音传来:“给你吃!”
“又发病了。”一旁的狱卒看向应如是招呼道,“不用理会他。”
应如是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去接那肉块,没想到却被他一把拽住,二人距离拉近,隔着柱子相望。
江明渊压低嗓音说道:“当爹的最后好心劝你一句,收手吧,不要再查下去了,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
说完,他惨然一笑,转身朝狱卒跑去,顿时狱中又乱作一团。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纵然对他深恶痛绝,但那一瞬间依稀回到了从前,看到了他曾经有过的慈爱模样。
应如是像是失了魂一样走到角落处坐下,将头埋进膝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心间,让她无所适从。
*
一头毛驴慢悠悠地进入城中,驴上坐着一人,穿着一身黑色僧袍,戴着斗笠,面白无须,不知年岁几何。
经过西边菜市口之时,见一犯人将要被处以斩刑,特意绕道过去。等到那人人头落地,在一片叫好声中,他默默地合十双手,口中诵经不止。
人们都不以为然地看着他,但碍于他出家人的身份,又无法指责他,只好散去。
待他终于将一大段经文念完后,周围的人都走光了,他转身去找毛驴,却发现毛驴不见了。
而他却不见丝毫惊慌,不慌不忙地四处寻找,直到云川牵着毛驴出现在他面前。
今晨,云川听从明心的吩咐去城门口迎接一位高僧,谁知从破晓时分一直等到日悬中天才见此人出现。
只是看他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得道高僧,于是便半信半疑尾随了他一路,见他一路上不疾不徐地做了很多好事:一会儿帮着卖货郎稳住了推车,一会儿又巧妙地化解了街坊邻里间的恩怨……之后见他又去了刑场为人超度,甚至连自己的毛驴被人顺手牵羊了也没发现,心中更是惊奇不已,不过因此也确信了他就是公子要找的人。
云川将毛驴的绳套还给他:“广泽法师,我家公子已经恭候多时了。”
在明心看来,离应如是被赦免还差最后一个关口。
应如是之所以未被赦免,原因有二:一是碍于君王的颜面,二是朝中部分官员的反对。此时,若能寻到一个法子,既能保全天子的威严,又能堵住悠悠众口,则两难自解,出狱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这个关口便是天象,而广泽法师便是为此而来。
广泽法师四方云游、行踪不定,虽声名不扬,但知晓他的人皆将他奉为仙人。
据说此人博闻广识,善历象、阴阳、五行之术,或可通晓过去、预知未来。
明心与他素未谋面,但对他早有耳闻,因应如是一事,一直派人寻找此人的下落。没想到因缘际会,广泽法师在吉源寺落脚,于是他便传信将人请到京中。
先前在信中他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广泽阐明,自知所求之事难于登天,所以言辞多委婉恳求之意,没想到广泽竟然一口应下了。
“此事有违天道,有损阳寿,法师可想清楚了?”明心见到他后依旧不敢相信。
广泽那双异于常人的浅瞳中似有万千华彩:“施主怎知贫僧来此不是天意所至?”
明心听完似有所悟,拱手相拜后不再言语。
广泽让人收拾出一间宽敞的屋子,又叫人搬来一口大瓮,同时暗中指使二人去京中某处荒废的宅子里做一件事。
二人皆是明心挑选出的干事利索的手下,领命后拿着两个布囊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