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应如是所说,几日后陛下遣冯内侍前来传旨,于御书房召见萧若竹。
景和帝一身常服坐在御座上,目光柔柔地望着这个多年前的肱股之臣。
君臣二人十多年未见,难免有些生分。
“君宜,你看着倒是苍老了不少。”景和帝率先开口。
“陛下还是一如当年。”萧若竹笑意浅淡。
“这些年过得可好?”
萧若竹回道:“这些年草民走南闯北,见识了天地之大,体察了民生之艰,苦也不苦。”
景和帝神色寂寥:“你倒是潇洒自在,唯有朕被困于这深宫禁院,身边可信可用之人一个个都离开了,真正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萧若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静默着。
良久,景和帝才又说道:“君宜,留在京中,留在朕的身边吧。”
萧若竹心中五味杂陈,虽然一早便猜到了陛下召见的目的,也想好了如何应对,但见天子一脸期盼地望着自己,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思来想去,他终是委婉地回道:“陛下,草民如今年近古稀,就算未曾挂官,也已到了致仕之年,恐心有余而力不足,辜负了陛下的一番好意。”
“朝中多的是一些不堪重用的草包,还有一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可用之才怕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景和帝无奈地叹道,“这些年歪风邪气日盛,朕心力交瘁,时常彻夜难眠,想着若是千秋基业毁于朕手,朕百年之后该如何面对泉下的列祖列宗?”
萧若竹神情颇为动容,忽又想起进宫前发生的事。
“陛下现在需要的是一柄不会被任何人攥在手中的利刃。陛下看中外祖父,无非因为外祖父是孤臣、是能臣。”应如是坚定的眼中闪着光,“但朝中局势复杂,稍有不慎便会丧命,阿棠此前的经历便是最好的例证。若陛下执意留下外祖父,外祖父无法抗拒,阿棠便自请成为陛下的手中刃。”
“简直胡闹!”萧若竹得知她话中的深意后顿时生了气,“别以为破了几桩案子便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老夫还轮不到你一个女娃娃来保护!”
应如是立马安慰道:“外祖父莫要动怒,阿棠无意冒犯,只是担心外祖父再次卷入纷争中,这是阿棠不愿见到的。”
“朝局诡谲,尔虞我诈,多的是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老夫尚且不能全身而退,你一个初涉朝堂之人该如何应对?”
“既如此,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应如是妥协道。
萧若竹这下倒是不怒了,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与其在朝为官,不如向陛下讨要一个便宜行事的旨意,暗中替陛下行事,总好过摆到台面上任人攻讦。”应如是眼珠子一转,“外祖父名声在外,行事多有不便,不如将此差事推给我,如今我赋闲在京,徒有将军之名,一无兵权,二无靠山,不涉党争,又刚被大赦,任谁都不会想到我会被陛下看重。”
萧若竹故作恼怒地骂道:“你这算盘都打到老夫身上了!”
应如是见这招没用,只好坦陈:“外祖父慧眼如炬,阿棠这点小心思都被您看出来了。”
萧若竹只是深重地叹了口气,同样坦言道:“阿棠,外祖父不求你飞黄腾达,只希望你能像寻常人家的女儿,嫁一个好夫婿,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应如是神色凄然地说道:“若没有那些事,想必阿棠早已为人妇。事到如今,一切都回不去了,只能顺势而为……”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萧若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外祖父多虑了。”应如是笑道,心中却起了微澜,又继续道,“阿棠戎马十年,看惯了生死,原以为回京后便可不必经历这些,没想到京中又是另一个战场!官场腐败,百姓困苦,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求澄清天下,但求为君王百姓尽一些绵薄之力。”
这一番话说得萧若竹心潮起伏:曾经的自己何尝不是一样心怀抱负?只是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外甥女走自己的老路吗?
但心里的某处还是在期盼着、渴望着,她或许能给这个朝代带来一阵新风,足以吹散一切浊恶之气,还之一个风清气正的北商王朝。
“若外祖父担心阿棠的安危,阿棠保证不独自犯险,事事都与您商量。”
“你这个鬼头精的保证,老夫可不相信。”
说出这句话显然是松口了,应如是难得撒娇了一次,抱着他的臂膀,依偎在他身旁。
萧若竹一脸慈爱地望着她:面对这样一张满是热切的脸,谁能够拒绝呢?少年自有少年的心性,有广阔的天地要闯荡。
萧若竹回想着不由出了神,忽然听到景和帝不悦的声音响起:“君宜,朕的心意你可明白?”
“草民斗胆向陛下讨要一样东西。”
景和帝眼睛一亮,面露喜色:“你且说来。”
“一道旨意。”萧若竹郑重道,“一道便宜行事的旨意。”
景和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显然没有预料到是这个回答。
“陛下无非是想将草民留在京中,为君效力。”萧若竹缓缓道来,“只是草民年事已高,很多事都力不从心,怕是难堪重任,若陛下信得过草民,草民斗胆为陛下举荐一人。”
“是你那个外甥女?”景和帝冷笑了一声,“真是好大的胆子,朕才宽恕她几天,又想掀起什么风浪?”
萧若竹汗颜道:“陛下息怒,虽然草民的外甥女举止狂悖,但她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
这点景和帝倒是无法辩驳,只是心中依旧犹疑不定,兀自绷着一张脸。
“纵览当今朝堂,上位者结党营私,蝇营狗苟,渐成风气,致使朝纲紊乱,社稷动荡,民不聊生。陛下乃当世仁君,有心承先祖清明之治,其明足以照察天下之情,其刚足以维持天下之势,宵小鼠辈为乱而不能为变也。若有一人,不畏权贵,不涉党争,上有功于江山社稷,下有利于黎民百姓,便可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足以破开这混沌的朝局。”萧若竹看着景和帝渐渐缓和的面容,继续道,“虽说任人唯亲是大忌,但举贤不避亲。草民的外甥女虽然是个女儿身,但武能定国安邦,文能断案缉凶。试问举朝上下,几人有此能耐?”
“你这是在向朕炫耀?”景和帝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面前这个满口溢美之词的老者与曾经那个公正无私的铁面判官实在判若两人。
“草民只是实话实说。”萧若竹耿直地回道。
景和帝一时语塞,但他所言细细想来并非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