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忽然之间,他们眼前一亮。是天上的乌云飘动间露出一道缝隙,一缕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
这一层薄薄的银光,已足以使久处黑暗的眼睛将周遭的事物看得分明。两个人都仿佛被月光惊了一下,铁手忽地抽回了手,戚白羽也将落在肩头的手放了下来。她抬眼去望铁手,他也在看她,目光倏然一撞,各自又将眼神移开了。
阴云旋又移来,这一缕光转瞬间就逝去了,他们在黑夜里静默着,听见对方的心跳在胸中撞响。
戚白羽轻声说:“你知道,我本来不姓戚。我是假作大哥的亲妹子后,才有了这个姓。”
铁手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娘族中姓白。”她说,“日后私下相处,以这个名字叫我吧。”
“白羽。”铁手轻声唤道。
她再一次向后倚去,铁手也再一次伸手来接。这一次,她倚在了他的手臂上。铁手只觉得她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滑过他的肩头,他几乎动也不敢动,连气都不敢出了。
隔了许久,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铁手心中一痛。
他们什么也没说,可是他明白她的意思。
这一刻她是逃犯,他亦是逃犯,于是他们才能如此依偎。可是之前呢?之后呢?
又或者,他们甚至未必还有一个“之后”可言?
-
夜中的虫鸣和鸟叫在他们周围时起时落,有几条蛇在树下游过,但并不曾上他们的这条树杈来。戚白羽在这些声音中入定调息了一轮,大略平复了与李玄衣交手时所受的内伤,天色依旧深黑无光。于是她坐直了身子,以手轻扶铁手的脊背,问:“你要不要调息?”
铁手点了点头,但并不曾将体重倚在她身上,只是稍稍借力,维持身子稳定罢了。戚白羽听见他在几息之间,呼吸便深长而平稳,显然是已经进入了周天内视之境。
能这样坐在野林树杈上,不讲究姿势,随随便便就能运功入静的,天底下恐怕也没有几个,今日竟有他们两个聚在这里,也算是一桩奇事。
她微微地笑了一笑,但这一点短暂的欢悦,在她的心头渐渐地消散,在长久的静默中,最终还是不免被沉重的忧思和郁愤压倒了。
她在担忧戚少商。
换做几年前,她根本想不到她会担忧戚少商——但那时她也决想不到戚少商如今的样子。顾惜朝的背叛、连云寨的惨败和痛失数名结义兄弟的连番打击,几乎已将他变成了一条丧家之犬,不复英雄豪杰的心气。
要知道,戚少商是真正的文武通才,兵法谋略并不在她之下。可是她进了毁诺城时,见城中竟只凭原本的机关应敌,全无练兵整队的迹象,沙盘舆图、行动方略,竟到了她入城之后才开始考虑。她便知道戚少商已经失魂落魄,无心去想这些事了。
他们能抓住城内叛徒吗?戚少商逃亡的路线也已经被泄露了吗?他逃亡时,可还有没有心思考虑更多的事情?他还有没有昔日的才智和韬略,能抓住逃生的机会?
如果他遇到了九幽神君——如果他当真死了——
她几乎为这个念头一抖,只有扶着铁手的那只手依旧稳如磐石。她情不自禁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可惜在这样毫无光亮的地方,纵使功力深厚如他们两人,也只能勉强看到一个轮廓罢了。
她想:“如果大哥真死了,如今的身边人,也将成为我的敌人了。”
这个念头并非第一次在她心间转过,只是这一刻,忽然一股强烈的悲哀与不舍涌上心头,令她几乎落泪。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将这片刻的不舍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