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衣孤身立在林间,等待着。
他站了半夜,双足深陷在厚厚的落叶腐草之中,脚上磨得发白的一双布鞋早已湿透。从脚腕和膝盖之中泛起的酸痛、还有肺中不时涌起的剧痛,都在提醒他,这副老朽的躯壳已近风烛残年。
他不是当年奔波四十余日,捉拿十七大盗的壮年之时,也不再是当年可以潜伏沼泽地九日夜,将名满大江南北的杀人狂魔风九一举擒获的身体了。他的双肺已经日渐被蚀空,每一次呼吸和呛咳,都能感觉到遍及肺中的创伤痛入骨髓。这具身体一日日走向自己的末路。原本他已渐渐接受,也许在自己身死之前,再也无法为儿子报仇。
但是,连云寨出事了,戚白羽从边关回来了。
傅宗书放任他接下这桩案子,当然是为了利用他的仇恨,李玄衣心中很清楚。但是他仍旧接受了——他清廉奉公了一生,做了一辈子的好事,唯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要为自己的私心,做下这唯一的错事。
这些年来,这些他为了等待复仇而时时煎熬的岁月,他把戚白羽当做世上最棘手的犯人,已拿出从前追捕逃犯的本领,将她反反复复研究透彻。他知道她现身武林之后打过的每一场架,杀过的每一个人,她在边关的每一场胜仗和每一次运用的战术。因此他也知道,她会选择等待追兵离去,再折回头来。
顾惜朝、黄金麟等人知晓彼此不是一路人,调遣不动他,也并不关心他为何要留下。他们已经各带军队离开,急于去追捕戚家兄妹,立下功劳。毁诺城下只剩时震东,带着一群老弱病残的伤兵驻守。
他在此等待着一场决战,一场干干净净的、不必担心伤及其他人的决战。
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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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色即将放亮,透过树叶看到的天空颜色开始变浅的时候,李玄衣等到了那两个他在等待的脚步声。
对于这一层次的武林好手,彼此感知到了,再逃避也是无用的。果然,戚白羽不曾退避,径直向他行来。她昂首信步,穿林而出,平静地立在他身前。
李玄衣亦缓缓挺直了背。他的内力在体内激荡,毕生未曾杀伤人命的剑在鞘中嗡鸣。他忽然忘记了全身的伤痛,忘记了即将迈向死亡的身体。
他想要杀她,她也想杀他。也许,这到底是江湖中人的宿命。
“我们到底结了什么仇?”戚白羽问。
“你杀了我的儿子。”李玄衣回答。
戚白羽怔了一怔,向旁瞟了一眼铁手,见铁手面上也是一片愕然之色。她问:“你儿子是谁?”
李玄衣缓缓道:“李惘中。”
他看到戚白羽的面上先是惊讶,继而微露讥嘲之色,并且不得不痛楚地承认,她的不屑实在由来有据。她问道:“你知道你的儿子都做过什么事情、以及我杀他的时候,他将要做什么事情吗?”
李玄衣道:“但他依旧是我儿子。我知道他百般不是,但我只有一个孩子,我非得替他报仇不可!”
铁手上前一步,道:“捕王,李惘中便按朝廷法度,也是其罪当诛——”
李玄衣苦笑道:“你不必同我说什么朝廷法度。我如今只求在死前,杀此一人,为我儿子报仇罢了!”
戚白羽冷冷道:“我从不曾掩盖踪迹。你要杀我,早就可以来边关与我对决。连云寨其他人却不曾与你结仇,你为什么偏要选在这个时候来落井下石?”
李玄衣叹道:“案发之后,你足有一个冬天不见踪影。后来你在边关现身时,我却正追捕一个灭门四十八口的大盗,足足三月不得抽身。结案之后,我便第一时间去寻你,却在边关被赫连乐吾给拦了下来!”
戚白羽神色微动。她问:“他同你说了什么,才拦下了你?”
李玄衣缓缓道:“赫连乐吾拉着我恳谈了三个时辰,与我历数你来到边关后的赫赫战绩,对着沙盘推演许久西北战略。他同我说,你所防守的堡寨,死伤人数骤降至往年的一半。本朝军事薄弱,边防空虚,我若坚持杀了你,便等于是将这些原本能够活下来的士卒也一并推入死地。
“最终,我与他相约,只要你在边关一日,我便一日不杀你;但你若是离了边军,他便不再插手此事。”
戚白羽颔首道:“原来如此。”
她取下背后的长枪,将其倚在了旁边树干上。
昨日一番交手,两人都知晓,她的枪法并不适合在步战中使用,近身交手反不如拳掌来得方便。
但,即使空着手,披着一袭并不合身的男式长袍,鬓发散乱,她立在这莽莽野林之间,却仍像个不可一世的名将,如同率领千军万马一般傲然睥睨。李玄衣恨她,却也情不自禁地、发自内心敬重她。他手握剑柄,铮然一声,便将要拔剑出鞘。
忽然有另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将剑推了回去。正是铁手急趋上前,劝道:“捕王,请慢动手!”
李玄衣并没有看他,反而先瞟了一眼戚白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