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眼中看见熟悉的无奈,于是知道,她并不指望铁手的插手,反而在这一刻与他抱着同样的心情:你到底何苦掺和进这桩仇怨来,何苦要费心保全我们任何一人的性命呢?——不过,当然了,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这种相同的、挟带着苦恼的欣赏,忽然间提醒了他们,对方原来也是会怀抱同样好恶爱恨的人,于是一下子将两人间的杀意消弭了不少。李玄衣了解铁手的作派,不急于追问,只是等待他开口。
铁手果然解释道:“两位私人仇怨,我或许不便干涉,只是如今二位性命已牵涉到连云寨这桩案子里来。恕晚辈一问,捕王对此案内情知晓多少?可知陛下与傅相兴师动众追捕戚少商,是为的什么?连云寨显然多有冤屈,毁诺城更加是无辜受累。捕王对于这些无辜屈死者,亦不打算追问吗?”
他说中了命门。
李玄衣对此并非毫无猜测,他决心毁去一生操守为儿子报仇,但尚且不曾堕落到甘心助纣为虐。何况,做了毕生的捕快,对于案情的寻求早已深刻骨髓,他明知道让铁手说出来内情,很可能就叫他没法再报仇,仍旧忍不住问:“以你所知,是为的什么?”
铁手并不就答,反而回身征询地望一望戚白羽。她叹了口气,道:“随你吧。若我不许你说,你也不会死心,不是么?”
她语气淡淡,目中却含笑。铁手望着她,神色中也是万般柔情。李玄衣心中一软,暗想:先前不知道,他们两个原来彼此有情。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妻子。在她早逝之前,他们也曾是一对眷侣。于是,手中的剑好像又沉一分,为仇恨所压抑的原则,又在心中浮起一寸。
铁手言简意赅,告知于他:戚少商手中有一件紧要的信物,陛下捉拿连云寨,正是为了要得到那桩信物;而傅相的用意,在朝为官的二人无需多言,一致认为大约是取得信物后,用以挟制皇帝,获取更多权力。
如此,这件事便无法在江湖中解决,皇城中那位九五之尊才是决定一切事态的人。戚少商虽然暂先躲避,却不是长久之道,戚白羽和铁手决意往京城去,面见诸葛神侯,在朝堂中解决连云寨的困局。
李玄衣道:“我要和她决一死战,并不妨碍你赶去京城。”
铁手断然道:“戚白羽不能死。因为只要她不死,其他人便不知道信物究竟在他们二人哪一位手上。他们不敢赌这信物失落的可能,只能分兵——以目前追兵数量,只要分兵,便还有回旋余地。但若是他们将目标锁定在戚少商一人身上,待他被擒,傅相一定会对余人赶尽杀绝,此事便再无法拯救了!”
李玄衣叹了口气。他的胸中忽然痛得厉害,好像胸中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于是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戚少商的死活、余人的死活,又同他有什么关系?他很清楚,说出这句话便能堵住铁手的说辞,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和铁手都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知道他不会对连云寨那些还在逃难的人视而不见。
铁手扶住他,另一只手按上他后心,注入一股暖洋洋的内力。他问:“如果我方才不曾打断,二位都完全打算在此一决生死,是么?”
戚白羽道:“是。”
李玄衣缓过一口气来,亦点了点头。此时,他心中甚至生出一股好奇,不知道铁手打算如何化解此事。
铁手道:“既然捕王已为此战等待三年,延宕数日又何妨?不如我们同去京城,待连云寨一事尘埃落定,二位再择日一战,亦不嫌迟。”
李玄衣道:“到了京城,如果戚姑娘不愿再战,那又如何?”
戚白羽冷冷道:“谁又知道李捕王会不会半路反悔?”
铁手立在二人之间,一字一句道:“我用性命为二位作保。”
李玄衣望向戚白羽。
他惊讶地意识到,他再次在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东西。她沉默一阵,叹了口气,道:“铁游夏,你实在是天下第一号损己利人的大傻子。”
李玄衣情不自禁地道:“所见略同。”
戚白羽几乎是有一点好笑地望了一眼他。她脚尖轻轻一勾,将倚在一旁的长枪向他挑飞过来。
“我不会接受你的‘押解’。”李玄衣接住枪的时候,她说,“但我以此枪为诺,与你同去京城,待此事了结,我必与你公平一战,绝不逃脱。”
李玄衣将长枪立在身边,犹豫了一阵。
她是他的仇人。多年以来,他始终挂念着要为儿子报仇,实在不想将这个日子一再地往后推去。但是,她的确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不应当遭受故意的欺瞒。
“许诺之前,你应当知道,你们那边的叛徒已泄露了戚少商的逃亡路线。”最终,他还是缓缓说道,“顾惜朝和文张已率领三百追兵,并从连云寨总舵发兵,一道去堵截他了。”
戚白羽的身子晃了一晃,手指抽搐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李玄衣几乎觉得她就要飞奔而去。他的手立刻又一次按住了剑柄。
但只这一瞬之后,她立刻控制住了自己,只是道:“那么我们更要快些赶到京城了。”
李玄衣还不知该说什么,她已衣袂带风,大步走过了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