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路上遥遥听见了马蹄声。
戚白羽与铁手接连在两三个村子现身,便是为了引来追兵。但他们其实并不真正打算被追上:一路以来他们走的都是小道,正是为了避免同官兵碰面。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一日清晨他们行路到一半,发现前些日子附近发了山洪,将小道上原先村民架的简陋桥梁冲断不说,下游河面亦暴涨至原先三五倍宽,哪怕三人轻功过人,也无法飞渡。于是,他们只得绕一段路,借道官道上的桥梁。
偏偏正在这一段路上,他们被追了上来!
路两侧都是田地,无处躲避,三人加快脚步向前赶了一段,见两侧仍是望不到头的农田,而桥梁离得还远,情知无法拖延下去。三人目光一对,戚白羽道:“我不会对其他追兵手下留情。”
李玄衣道:“你将弓箭给我。若真是官兵追来,我便同他们说,我已擒下了你两人,正要押解进京。”
戚白羽一皱眉。李玄衣又道:“又或者,你我便在此地打一场。”
戚白羽将弓握在手中,问:“纵使我们假作被你所擒,难道真同他们一路上京?”
李玄衣道:“这便交给我。”
耳中听得隐约蹄声渐近,在这片空阔地带,他们即将进入对方视野。李玄衣忽然如电般出手,将她腰间箭袋抽在手中!
这些时日不曾动摇戚白羽要与他一战的决心,却的确令她相信他的品行,她一迟疑间,遂将长弓抛与他。
李玄衣向她点一点头,三人便如此在官道上立足,回望后方大队人马。
那果然是顾惜朝率了连云寨的人并数十官兵,一道追来。行到近前,他高居马上,微笑着一拱手,道:“在下紧赶慢赶,这才追及,原来李捕王却已单枪匹马将这两名人犯擒住了,实在了得!”
李玄衣只淡淡向他一颔首。顾惜朝又笑道:“晚辈什么忙也没帮上,实在惭愧,从这儿起便不用捕王费心了,你们——”
他正要下令时,李玄衣侧踏半步,拦在他与戚白羽之间,截断了他的话,道:“我抓住的人犯,自然由我押解进京。”
顾惜朝表情微不可见地一僵,道:“在下带着兵马,怎好意思不帮一把手。”
李玄衣道:“我生擒的犯人,一向要押解收监才算了结,与你无关。”
顾惜朝强笑道:“李捕王,咱们一同在相爷手下做事,我怎么能不出些力气呢?”
李玄衣淡淡道:“我与傅宗书同朝为官三十年,我在他面前一向也是这样做事的!”
顾惜朝眯了眯眼,问道:“李捕王抓到这两人,既不报与官府,又不曾通知援军。在下虽然知道捕王的气节情操不止于此,却恐怕旁人以为阁下要看在同为捕快的情面上,包庇罪犯呢!”
李玄衣道:“你不妨便以这个罪名,去皇帝面前告我。”
顾惜朝一时语塞。
他一向瞧不起李玄衣为了清正廉洁,害得自己这样穷困潦倒、恶疾缠身。同营多日,他们不曾多说过话,顾惜朝也觉得似这般正直的、囿于种种律法道义的人,总将自己搞得束手束脚,不难对付。
但此时他意识到,李玄衣并不仅仅是一个正直的人,他同时也是六扇门的“捕王”,在朝廷多年屹立不倒。或许他自己不屑于用卑劣的手段,但他一定不缺应对这种手段的方法,否则,他是走不到今日的。当要与他作对的时候,他的清正廉洁便变成了一种无懈可击的武器。
他将话音一转,笑道:“捕王说笑了!您抓到的人犯,要如何处理,岂容晚辈置喙?好在戚少商已然伏诛,戚白羽既已擒获,咱们便可大功告成,一道回返京城了——”
“你说什么?”戚白羽蓦然道。
顾惜朝拨转马头向她看来。他以为她一定被制住内力,但大约仍旧心怀戒心,不肯上前,与她隔着一丈开外,在怀中拿出一样东西,向她一挥,道:“你看这是什么?”
戚白羽抬眼一望。
一时间好像天地静止,万籁息声。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顾惜朝手中的东西,却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把断剑。
那是戚少商的青龙剑。
有一瞬间她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顾惜朝在连云寨卧底几年,一定无数次近距离地看过这把剑。难道他不会仿制一把,拿来骗她?
但是她又分明看到那半截残剑已破碎不堪,非但剑刃从中折断,剑格都已经残破,昭示着它的主人曾经历怎样一场恶战。顾惜朝手腕晃动间,在断茬处露出一个极为隐蔽的薄薄的夹层。
铸造这把剑的工匠数年前已经离世,除了她和戚少商,世上再无人知道青龙剑的剑格处有这样一个夹层。世上也没有第三人知道,太子血书真迹,正是藏在这个暗格里。
因此,戚少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遗弃青龙剑自行逃生。她太知道戚少商的性格,知道他在绝境之中,也无论如何会保有这样的气性:他绝不可能落荒而逃,就这样将顾惜朝寻求的胜利遗留给他。
现在呈现在她面前的这把断剑,夹层中已经空空如也。
他死了?她想。戚少商死了?她的大哥,她唯一的亲人,再不能复见,也许他现在正横尸在世上某处——
有一瞬间她感到天地倒转了过来,她的两条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钉在地面上,全因为身子动弹不得,才没有向无尽的天空的深渊落下去。她周围天那么蓝,树那么密,顾惜朝的笑容那么刺眼,李玄衣的旧衫那么令人作呕,每一个人,每一片叶子,每一朵云都令她的血在恨意中沸腾,因为这个世界在夺走了她唯一拥有的亲人之后,居然依旧若无其事地延续着。
她的体内烧起来一股火。
自从她改修混元内力,放下了楚相玉原本的心法以来,那么多年过去了,她再次感受到了那股烈焰。那愤怒的、狂野的、燃尽一切的火焰伴随着前所未有的狂怒席卷而来,内力在她的血液中奔腾焚烧,带着让人畅快的痛楚。
她从不曾想象过自己会有这样狂怒的时刻,直到这一刻,她明白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
引身为薪,焚尽万物。这从来便是这样的功法。
“——谁杀了他?”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