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君,则臣不臣。”他回答。
这句话仿佛是撕裂了什么东西才说出了口,他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干涩时,已来不及再去润滑它。
戚白羽点了点头,向他伸出一只手来。
铁手心中的苦涩被困惑打断了。“怎么……?”他问,看了看自己身上,并不觉得她在讨要什么,显然她也并非在出招攻击。于是,他迟疑地递出自己的手。
戚白羽将他的手牵在掌心,轻轻地握了一握。她的手心滚烫,犹如火炭。
其实,铁手这一双手神功已成,即使是伸入火中也不会烫伤,但她仿佛仍担心伤到了他,只是虚拢着,用很轻微、然而很郑重的姿态,握了一握他的手。
铁手又怔了一怔才明白,她居然在安慰他。
她近乎崩溃、她或许已经崩溃了,而她居然在安慰他。
他喉头一堵,说不出话,只是蓦地落下两行泪来。
他们都明白,这两行泪是为她而落的。
戚白羽微微发赤的双眼之中目光一动,却到底没说什么话,只是收回了手。她没有接铁手递来的那片绢帛,只是道:“既然如此,你就更应当去京城了。这血书在你手里无妨,只要不让任何人知道它在你手里就是。”
铁手急道:“你不愿自己拿着它,是因为你也知道,你折返龙牙山是一条死路么?九幽神君已至,李捕王还在后追赶,还有文张和黄金麟,你此去等于是一头扎进敌人包围——”
戚白羽道:“其一,我并不是为了去送死。我是为了去复仇。”
铁手道:“去奔赴一场必死的战斗,难道与送死不同吗!”
戚白羽续道:“其二,铁游夏,你我相识的时候,你就该知道:即使我当真要去送死,那也只是我自己的事情。”
于是铁手知道,他已经无法动摇她的心意了。
他同时也知道,他没有办法坚持与她同行:毁诺城或许仍被包围,息红泪、雷卷、穆鸠平等人或许仍在奔逃,总要有人去担负起为了这些人而去传信的责任,而戚白羽很显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将这个人选移交给他一人。
他被她无可动摇的气质所吸引,便只能接受自己也无法动摇她的事实。这原本就是不可分割的事。
没有什么别的话可以说了。他小心地将血书的仿品收好,翻身上马。
踏在桥上时,他又忍不住回望。戚白羽骑在马上,却并不急着离开,她仍伫立在桥头,目送着他。
翻涌奔腾的浊浪在他们之间滚滚而过。
桥太窄,水面太近,饶是顾惜朝的坐骑是匹训练严格的良驹,在桥上也并不敢走快,只是踏着小碎步,缓步前行着。
在奔腾的河水带起的草木、鱼腥和泥土的味道之中,铁手鼻端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他蓦地一惊,毫不犹豫地飞身而起,往后急掠,但仍稍晚了半秒。几乎只在他身子刚刚离鞍的时候,轰然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桥梁中间猛然绽开一团巨大的爆炸火光!
几乎在铁手刚刚有所动作的同一瞬间,戚白羽也骤然前扑,飞掠过河面!
河面宽阔,饶是以她轻功也不可能一掠抵达河心。那一声轰然爆炸掀起巨大的气浪水花,扑面而来,更是阻住她前行势头。戚白羽身在空中,眼看去势将尽时,忽然左掌一推,击向扑面的巨浪!
浪头尚未接触她掌心,竟在空中凝结,化做一块巨大的寒冰,啪地一声掉落河面,随水沉浮,向下游奔去。戚白羽足尖一点冰面,再度跃起,毫不犹豫地扑向那团火光的正中心!
向她飞来的是血色的水浪。
被溅起的河水中不知混了多少细碎的血肉。鲜血与残肢被她的护体功力自然地弹开,浓重的血腥气却挥之不去,她心焦如焚,但炸桥之人不曾现身,这一腔怒火竟不知要指向谁。有那么一瞬间,直冲头顶的急怒像是天降的雷火,几乎烧穿了她的理智,让她想要伸出手来,将那一团爆炸生出的火和烟攥在手中,一掌按灭。
所幸,在她的内力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沸腾之前,有一个身影穿透浓烟向她倒飞而来。
她一把接住铁手,卸了自身的劲,随他一道退向岸边。出了那团烟雾她才看见,她接在怀中的几乎是一个血人:铁手从头到脚,身上的每一处衣服,斑斑驳驳,已经染成了一身血衣,根本看不清衣服原先的颜色了。
这是马的血,还是他的血?她身在空中,无从分辨,只是依旧在脚下造出一块冰,借力跃起,先回到岸边去。
但是,还未落地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泡泡向她迎来。
不,是一个泡泡等在她落地的方位,等着她向里面扑去!
在阳光下,那个巨大的泡泡宛如任何一个小孩子吹出的泡泡一样,透明、轻盈,表面上隐约折射七色的光芒,美丽得像是盛了一个梦境。
在她行走江湖遇到过的所有惑心术当中,这也是最危险的之一:人怎么会忍心戳破自己的梦呢?哪怕是今日之前的戚白羽,或许也会为它而犹豫一个瞬间的。
但如今已不存在那个瞬间了。
所有惑心术的重点,都在于“心”,几乎没有一种此类功法擅长硬碰硬的对决。而一旦心如铁石,看出破绽,便不再难解。她左手立掌成刀,借着整个人下落的力道,凌空飞劈而下!
掌风尚离一丈,那泡泡的表面便泛起细密的冰晶。掌缘未及触碰,便听见空气中啪地一声脆响,细小的冰花四散炸开,倏地融化在空气之中。
在附近不远的地方响起一声女子的惨呼。
“泡泡”,九幽神君的又一名得意弟子。她原本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只不过遇上了戚白羽这样不为所动的心神。惑心术被破,她自己想必反噬不小,但戚白羽按捺住了追去击杀她的念头,先将铁手放下,伸手去探他的脉。
铁手踉跄半步,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所幸再开口时,听他中气尚足。他反手按住戚白羽的手,道:“我没事。先离开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