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的信件中,写了托付她为无情治病的消息。
圣女的信中还写:无情应当并不是当真来看病,而是来做暗探,想要探查白云城的情况。
诸葛神侯并没有同她说过这一点,但圣女同他是相识多年的朋友,彼此十分了解。她在京城有自己的情报网,两相对照,考量神侯府近半年来的动向和信件往来,于是推断,神侯府多半已经起疑。无情向来是个心智坚强的人,早已坦然接受了自己残疾的事实,突兀求医,比起妄想着恢复健康,更可能的是借此探听飞仙岛动向。
造反的计划暗中磨砺多年,终于一切条件齐备,将要准备动手。可是动手之前,各个地方一起动作,自然便更易给人看出破绽。谢春风在动手之前,不可能游离在外,她在飞仙岛、在明教各个分舵有很多事情要忙,很多人要联系,并有很多线索要掐断。不可能放任无情跟随她上岛,他们每个人都承担不起秘密被他看穿的后果。
更何况无情还是个暗器高手。只需要一枚暗器,他就可能断送掉二十年苦心筹备的一切。
圣女在信中写:不必顾虑。
信中当然没有更明白的言辞,但是她们两人同为明教的首脑,自然心照不宣:谢春风有必要杀掉无情。
如果他更愚笨一些,当真被她骗过,她也要杀他,因为她无法放任他在外继续追查其他的线索。如果他更敏锐一些,抓住了她的把柄,她更加会速速下手,永绝后患。
没有别的办法,这是从他们见面之前,就已经注定的结局。
那么,如今与他相处,与他谈笑,为他医治,又有何必要?
再有八九日的路程,他们便会抵达广州。在广州做好准备,不过一两日光景,便可出海。她早已打算好了要在海上下手,让大海湮没一切线索。不论如何,他们之中至少有一人活不到这些治疗派上用场的时刻。
但是,她还是在这里小心翼翼地、费尽思量地将每一根针都仔细下在完全无误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无情的腿伤的确难办,这天底下只有她上承四代名医亲传,自己又精研经脉学问十几年,唯独她有医治的法子,由不得她不技痒。
这是真实的理由,但不是全部的理由,谢春风从不自欺欺人。
或许也因为,她也无可自抑地在设想,无情有朝一日能够站起身来会是什么样子。
她要在出海前牵扯无情的目光,控制他的注意,自己便也要投注心神。一旦倾注了心力,感情便不可避免地蔓生。
于是,谢春风一边慎重地将金针沿着无情的脊骨落下,一边忆起心中的愤懑与嫉恨。那很容易:二十年了,她医治每一个病人的时候,这股恨意都在心中嗡鸣,因为太过习以为常,成为可以被忽略的背景音,却始终可以被轻易地唤起。
二十年前,明教的苏州分舵被朝廷发兵“清剿”的时候,她刚刚年满七岁。
年龄不是问题,七岁时她的医术已经超越父亲,与大部分医馆的坐堂大夫相当。她能救那些人,她能够治那些伤,每一个人,每一个被抢回来的伤员,她本来都应当能救——
——如果她有足够的时间。
死伤者太多,大夫又太少。他们退守后堂,屋子里外躺满了伤员,最后竟至于无处落脚。血腥气浓得令人窒息,她呕吐,哭泣,昏厥,被唤醒,最终麻木。她踩着死者的身体赶向下一个人:黄堂主,剑伤贯穿肺腑,本来有救,但拖得太久,她已窒息而死。下一个。阿贵叔,断了一条腿,未能及时处理,如今失血过多,已无可挽回。下一个。芳菲姐,她的肝脏破裂了,她本可以尝试,但此处没有任何可以开膛破腹完成手术的条件。下一个。白先生,肩膀被毒箭射中,她可以解毒,但所有的药材都在前院,她开得出方子,却配不出药来……
她在死人和半死不活的人身上爬来爬去,尽力抢救一点什么,但半夜里后堂也被攻破了。她抢回性命那样难如登天,他们杀戮得却那样轻易。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她昏昏蒙蒙,后来过去很久,才凭着幸存之人一共回忆,列出了一份名单。苏州分舵死难八百二十二人,其中有两百四十六人不曾立刻死亡,经她看过或者尝试医治过。这两百四十六人,如果能够立刻医治,都完全能够加以挽救。
最后她只救回来三人。
她如何能够不恨呢?
从此之后,渐成名医的谢春风经手任何病人时,都会想起那间无从下脚的小屋,都会想起那麻木而仓皇的奔走。她都会想: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够得我医治,而他们不能?为什么你可以享有一个名医专心的、从容的诊治,而我的叔伯婶娘,我的兄姐玩伴,只能在带着伤痛的等待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样的恨意是不讲道理的。
当然,谢春风早已知道这想法不讲道理——照这样说,只因为世上死过人,难道所有活着的人便不能再去看大夫了?因此大部分时候,她可以从容地忽略这念头,只当作类似的闪念不曾发生。
但也有些时候,她的确需要向仇恨中借取一点决心。
她轻轻地、稳稳地将最后一根针埋在无情的发根之间。然后她柔声道:“好啦,现在可以说话了,但是不要动。”
无情伏在枕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数日下来,每天解衣行针,他大约渐渐习惯,他们之间的氛围也逐渐从容。正因从容,无情反而不急于谈话,只将话题留给她。
当然了,他的目的是要从谢春风身上探听消息,他当然会希望她多说点话。
有时候,谢春风会故意不开口,两个人只是静默地共处一室,只任由她在沉默中行针。这样的安静居然也渐渐不再尴尬,反变成一种熟悉的安宁。不过今日,她自己的心绪也不算平静,的确需要分一分心,聊作消遣。
“成公子在此医治的时间,应当不会再接什么案子了吧?”她问道。
无情回答:“是。世叔许我放了长假,不限时日。”
谢春风柔声责备道:“怎么我今日搭你脉象,还是心神损耗、忧思过虑之症——都不接案子了,少操点心,养一养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