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恐怕积年旧习一时难改。”
谢春风道:“就算是旧习,我竟想不出如今有什么叫成大捕头费这么多心思的事情来。”
无情淡淡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当捕快惯了,每到一地,下意识地观察周围而已。”
谢春风轻轻地捻动针尾,一边问:“嗯,观察到了什么?”
一开始,她这种仿佛哄孩子一样的语气会让无情羞恼,他的语调便会变得更冷若冰霜。但是如今这法子似乎渐已对他失效了。无情平平常常地答道:“譬如说,谢大夫这些日子里,除了为我治伤,应当将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去研究那把秋鱼刀了。”
谢春风道:“正是。”
无情问:“听说被这柄刀碰到,便会麻痹无力,少说三天三夜才能复原,当真如此?”
谢春风笑着道:“我自己可不敢试,若是当真麻痹了,如何给你施针呢?不过,我倒叫花家找来不少兔子试了一试。”
“结果如何?”
“结果是,江湖上传言稍稍有些夸大,但也没有夸大太多——单单触碰刀身,是无碍的,一定要见血才会有这麻痹无力的效果。听说这秋鱼刀是一种神鱼所化,我猜,或许是鱼身上带有一种剧烈毒素,直至死后炼为宝刀,毒仍存于刀上。”
无情道:“那么,你管刘捕神要来这把宝刀,想来是为了将这种毒素提取出来了。”
谢春风道:“没错,谁能不心动呢?不过提取这种毒素,倒很为难,我今日刚试过,中毒的兔子血液再去接触旁的兔子,便失去效果了。想来毒入血液,立刻发挥效用,便消散而去。要另行保存下来,恐怕还得再想法子。”
无情道:“难怪你今日身上带着血气。”
谢春风道:“恐怕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你若受不了这种味道,可要现在就同我说。”
无情似乎是轻轻一笑,他没有出声,谢春风只能看见那线条优美的脊背微微地起伏一下。他说:“受不了血腥味,要怎么当捕快呢?不必顾虑我。”
“那可难说。我还见过一个世间名捕,不但受不了血,连地上的尘土都不愿沾呢。”谢春风揶揄道。
无情这一次是真的轻轻笑出了声。
他笑得极少,因此他的笑格外宝贵。那一声毫不遮掩的轻笑从枕间泄露出来的时候,几乎给她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当真是可以这样谈些闲话,背后调侃旧识的朋友。
她无法自制地想象,倘若换一种身份相遇,也许他们本来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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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家进京的商队一路北上,抵达武汉后,又分出两支:一路径直向北,直取京城,另一路则沿江而下,往苏杭而去。花大总管押送的是去苏杭的船队,无情的三剑童则跟着进京的商队北上,于是他们就此分别。当日跟随谢春风身边的“小萍”,则选择了跟着花大总管的船队。
这一支浩浩荡荡的庞大船队行船数日,这一夜停泊水上,更深夜静、四下无声时,忽然有一道身影掠过水面,蓦地没入一条船中。
花锦云正坐在船舱内点灯翻看账本,尤且未睡。丁典掠进舱内,向她一拱手,道:“打扰了,花大总管,我来接人。”
花锦云点头道:“就在右边房间,丁大侠请自便了。”
丁典再次拱手称谢,转入右侧偏房。这儿本该是花锦云贴身侍女居住的隔间,花大总管的四名侍女两两分开,住在两个小隔间中。毕竟夜色已深,丁典不知道凌霜华住在哪一间里,推错了门恐怕冒昧,立在走廊上一时踌躇。其中一扇房门听见他的脚步,却已立时打开,“小萍”从中冲出来,一开口时,却已不是与三剑童相处时的声音。她呼道:“丁郎!”
丁典急趋几步,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说来也怪,他们曾经十几年无从相伴,只能望着窗台上一盆花遥遥挂牵念,也就这样过来了。可是如今再遭别离,哪怕只是十天半月,却也如此难捱,将彼此拥在怀中,便再难放开手。也不知道相拥多久,忽然旁边一个声音笑道:“霜华姐,你们若还要亲热,先将我的脸洗掉吧?”
是与凌霜华同住一间的真正的小萍,不知何时也出了门,正倚在门边玩笑。凌霜华耳根腾地一红,忙忙地推开了丁典,转回屋里去洗脸。
待她洗去了易容的脂粉,拭净了脸,再抬起头来,露出的便是丁典熟悉的秀丽面容了。她的面上隐约纵横着一些极浅的淡白色疤痕,只有在极近处时才能看见,只要薄薄敷一道粉,便可完全掩盖。
但这些年过去,凌霜华在丁典面前,早已不用挂念再遮掩自己的伤痕。她便顶着这样一张脸迎上前去,再度牵住丁典的手,又回眸谢道:“多谢你了,小萍。”
小萍摇手笑道:“你们不过要我捏着嗓子学别人说几句话,就给了我那么多钱,还用道什么谢?”
丁典毕竟浪荡江湖,受过人心险恶的教训,问道:“你独身一人,又身怀重金,打算好去处了么?”
小萍眨眨眼,笑道:“知道这般大秘密,就算诸位敢放我离开,我也不敢走呀。花大总管愿意收留我,我以后便在花家做事了。”
丁典看她见事明白,松了口气,于是二人转回前屋,同花锦云道别,走出船舱。
面前是月色横江,水光接天。浩浩淼淼的长江连同整片天地一起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丁典低头问凌霜华:“霜妹,咱们如今去哪儿?”
凌霜华笑道:“天下之大,咱们如今再没有哪儿不能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