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抵飞仙岛时,已经天色近暮。
这不是他们停靠的第一座岛,许多急于折返中原的武林群豪都在距离更近的瑶山岛下了船,从那里直接乘船返航。因此抵达飞仙岛时,船上已经空空荡荡,再也无需六七个人挤在一间舱室里。甲板上也空空荡荡,只有五六人站在上面,眺望群岛。
飞仙岛中心是一座高山,在海上甚为醒目,外围被诸多星星点点的小岛所环绕,小岛之外,又有无数高大的商船和小渔船往来如织,便如众星拱月,在漫天晚霞当中甚为壮观。掌舵的张三原本还打算跟在众船之中缓缓驶入外岛,谢春风在旁却道:“再往西些,直接走中间那条道路,进飞仙岛的主港。”
张三问道:“谢大夫真能直接进主港?要是被拦下了,咱们这船可不好回退。”一面说着,一面却已经将船舵往那边扳去。
谢春风笑了笑,还未答话,他们旁边的一艘船上忽地有人大叫起来:“谢大夫!”
众人回首望去,见那边甲板上是一个头发花白,面皮黧黑的老水手,被他一叫,甲板上的其他人纷纷转头来看,一看便也都叫起来:“谢大夫!”“谢大夫可算回来了!”“老古和阿阮!小阿昭呢?”“你们怎么换了艘船来?”
谢春风朝那边挥挥手,打个招呼时,隔了一艘船上也叫起来:“谢大夫吗?”“谢大夫在哪?”
声音便如投石入水,由近向远,激起层层波动,立时可见远的船向这边挤,近的船反而都各自退让,给他们让出航道。无情道:“谢大夫回飞仙岛,原来场面这样轰动。”
谢春风笑道:“成公子若是失踪一阵子再回神侯府,想来场面并不略差于此。”
他们的船从两座小岛中间驶过,再向前便是飞仙岛的主港。主港还未至,已远远看见一个着黛色衣衫的娇小身影踏船而来,几起几落,如同一只灵巧的雨燕,倏然已窜上甲板。
上了甲板,众人才看清那原来是个十分年轻的姑娘,身姿轻捷,皮肤晒得微黑,一看便是常年在海边生活。她一见谢春风,竟连眼圈都红了,失声叫道:“谢师……!”
谢春风态度十分亲近地拉着她的手,将她拉过来,柔声道:“叫你们担心啦,是不是?我可是也没迟太久吧?”
那小姑娘在她身边贴了一贴,转回身去,掏出一枚形状奇异的贝哨,在口中连吹两声,港口处的旗令遂将旗一翻,指引他们驶入港口停泊。而后她才带点委屈、带点庆幸地道:“还说呢,如今已迟了足有半个月,你再不回来,飓风季都要到了。古叔和阮婆可是从来不误时辰的,我们都担心得要死——”
谢春风笑道:“好了。叶城主如今在岛上么?”
小姑娘道:“在的。”
谢春风道:“中途确实经历一番波折,待我们见了叶城主,一并解释好了。”
她搂着那小姑娘转了个身,一一介绍了众人,又向其他人道:“这是穆英秀,随我学医的头一个徒弟。”
楚留香和无情都微露惊讶,显然想不到她这样年轻的年纪,已经收了徒弟。谢春风睨他们一眼,微微笑道:“也是跟在我身边的头一位‘白无常’。”
一路行来她都是独身一人,众人几乎忘了,往日在江湖上她身边总会跟着“黑白无常”两人,作为她的护卫。楚留香已经耐不住好奇,问:“原来谢大夫身边的‘白无常’,便是跟随你学医的徒弟?”
谢春风道:“只有英秀与我有师徒之名,其他人许多便是萍水相逢的缘分而已。”
穆英秀虽抿着唇,竭力做出稳重成熟的模样来,仍旧忍不住露出一点骄傲的笑意,身子虽然立在谢春风旁边,却忍不住总是悄悄地向她那边侧过去一点,好像要依偎进她怀里,想来这师徒二人感情一定甚是亲密。
可是,江湖上却从来不曾听闻谢春风有这样一个徒弟,实在是怪事。
谢春风道:“船上倒确实有一桩事,要你去办。我们救出来许多女子,停船补给时,需要暂先安置……”
她同穆英秀低语片刻,穆英秀频频点头,脸上神色越来越严肃。听完之后,她向楚留香拱了拱手,问道:“楚香帅如今负责照料这些姑娘,是么?”
说来也怪,先前她怎样故作沉稳,都像是一个犹带稚气的少女在强装大人,可一说到医术,立时便像个胸有成竹的老手,气势全然不同了。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正是在下。”
穆英秀道:“请香帅随我来。”
明明她从未上过这艘船,反倒由她引路,两人一起进了船舱。
众人都带着笑意看着两人的背影。胡铁花感慨道:“我先前还想,谢姑娘还这么年轻,收的这徒弟简直就如同个小孩儿一般,如今看来,她年纪虽小,本领也不差呀。”
谢春风含笑道:“背后夸人岂不是浪费了。待会儿她上来了,胡大侠当她面再夸一次。”
胡铁花哈哈大笑道:“没问题!”
正在这时,他们脚下的甲板微微一震,是锚链抛下后,船已停泊在海面。从主港方向当即有五六艘驳船向他们的方向行来,张三望着那个方向,忽然吃惊地问道:“咦,那人是谁?”
其余人几乎已跟他同时瞧见,岛上的道路之间,正有一道灰衣人影极为快速地向着码头奔行而来。很难不注意到他,因为那人跑得是那样快,与他相比,码头上其余的人也好、船也好,几乎像是静止了。
但令甲板上的人吃惊的,并不是因为他的快。胡铁花也好,谢春风也好,无情也好,各自有一手绝学,轻功并不略逊于人。这灰衣人的轻功虽强,速度虽疾,也还到不了让老江湖感到震惊的地步。
他们吃惊的,是这人跑得那样急切,简直是不要命一般地在狂奔。好像他的性命都牵系于能不能尽早赶到某个地方,好像稍迟一点,便有大祸临头。
这人实在太过奇异,甲板上众人一个个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见到那道身影不多时已穿街过巷,抵达港口。无情忽然也问:“这人是谁?”
谢春风还未回答,那灰衣人踩着驳船几个起落,已跃上了这艘船的甲板。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人影便已立在船头,深深一拜,道:“谢大夫。”